云忱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只行李箱的拉链拉好,推到墙角立起来,然后站起身环顾了一圈。
房间算是彻底收拾完了。
窗帘是他昨晚换上的,自己带来的,灰蓝色,和房间里原有的白色纱帘叠在一起,看起来干净又柔和。床单铺得很平整,被角塞得严严实实,枕头摆成左右对称的角度。
书桌上只放了一盏台灯和一个杯子,杯子是他自己带来的,米白色陶瓷杯,杯壁上印着一只睡成一团的猫,是他店里那只布偶蓝莓的照片定制款。
书架还空着大半,只摆了基本调香专业书和几瓶精油样品。衣柜门关得严丝合缝。
垃圾桶套了新袋子放在桌脚旁边。地板他在睡前已经拖过一遍了,现在光脚踩上去能感觉到那种干净的微凉。
云忱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凹陷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他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吃东西,高铁上吃了一个饭团,之后就一直没顾上。
现在收拾完了,整个人松懈下来,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才开始明显。
他打开外卖软件,定位自动跳到了晚江市,首页推荐的店铺他一家都不认识。
他划了几下,最后选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粥店,点了一份皮蛋瘦肉粥和一份虾饺,下单的时候大脑突然放空,手又无意识地在备注里加了一句“麻烦多给一个勺子谢谢”。
他反应过来。
为什么要多一个勺子?
他盯着那行备注看了一秒,然后迅速划掉了。
又不是要跟谁一起吃。
他重新确认了订单,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从十九楼看出去的江景确实很好。
晚江在夜色里安静地流淌,江面上偶尔有游船经过,船上的灯光像是移动的星星。
对岸是一排高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窗格。
这座城市没有他之前待的那个城市那么拥挤,夜晚的灯光看起来更温柔一些,不像那边,亮得有点咄咄逼人。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大学同学兼死党周也打来的语音电话。
“喂?”云忱接起来,靠在窗框上。
“到了?”周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外面。
“到了,在收拾。”
“房子怎么样?”
“挺好的,江景房,室友看起来也还行——”云忱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脑子里闪过玄关那张逆光的脸,语气不自觉地往下矮了半度,“反正就,合租嘛,各住各的。”
“室友什么样的人?”
“男的,话不多,挺安静的。”
“那就好,就怕你遇上奇葩。你那个工作室呢,明天去看?”
“嗯,约了林舟签合同。”云忱说,“他说东西都留在那了,我拎包入住就行。”
“你那个学长对你是真的好。”周也感慨了一句,“话说你一个人去晚江,人生地不熟的,要不要我过两天飞过去陪你安顿?”
“不用不用,”云忱连忙说,“你忙你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安顿个住处还用人陪。”
“你就嘴硬吧,上次搬家还不是我给你搬的——”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周也那边好像有人在叫他,匆匆说了句“有事随时找我啊”就挂了。
云忱把手机放回床上,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
外卖来得比他想的快,二十分钟就送到了。他去开门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客厅的灯调成了夜间模式的那种暖黄色,南关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大概是已经睡了,或者关了灯在房间里待着。
云忱把外卖拎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打开外卖盒。
粥还是烫的,皮蛋和瘦肉的料很足,虾饺皮薄馅大,比他预想的好吃。
他一个人坐在台灯下面慢慢地吃,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大声。他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桌上那袋多要的勺子,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收拾好垃圾,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床单是新的,有洗衣液淡淡的皂香味,被子蓬松又软,一切都应该是助眠的。
但云忱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又嫌热踢掉一半,再拉上来,再踢掉。
就是睡不着。
窗帘没拉严实,外面城市的光污染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光晕。
云忱盯着那片光晕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闪过同一个画面。
玄关那盏灯下面,那个人逆光的轮廓,念他名字时略微压低的语调,还有那句“云忱……是吗?”,那个停顿里的东西,让他一整个晚上都在反复咀嚼。
南关。
南关。
南关。
这个名字像某种咒语,在他脑子里自动循环播放。他想起大学时候第一次见到南关的情景,美院的迎新晚会上,那个人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饮料,不和任何人说话。
他是怎么注意到他的呢?好像是灯光转过来的一瞬间,他看到了他的眼睛。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冷淡,是慢热。
再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人慢热到滚烫。
又翻了一个身。
云忱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像某种小动物发出的不满的声音。
不要想了。
新城市,新房子,新生活。
他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数到大概第七十几次的时候,意识终于开始模糊,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水里,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扩散开来,最后和黑暗融为一体。
深夜。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远处的江水声。
云忱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算愉快也不算痛苦的梦。被子被他踢得乱七八糟,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趾微微蜷着。
走廊里始终安静。
隔壁那扇门始终关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二分,云忱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很淡,是那种初冬早晨特有的、带着冷意的灰白色。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没有继续赖床的习惯驱使他坐了起来,被子滑落到腰际,凉意瞬间爬上肩膀。
他坐在床上发了大概三十秒的呆,头发翘起一个滑稽的角度,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刚从土里拔出来还没抖干净根须的植物。
然后他起来了。
洁癖这个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提醒,就像呼吸一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