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忱叠好被子。
对,他每天早上都叠被子,而且是那种棱角分明的方块叠法。
把枕头放回床头,然后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出一包湿巾,开始了每天的例行公事:擦房间。
不是简单擦擦。是犄角旮旯往死里擦。
他蹲下来,用湿巾擦拭踢脚线上面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尘,手指顺着踢脚线的边缘一路滑过去,每擦一段就换一张新的湿巾。
然后是桌腿,书桌下面的每一根横撑都要擦到,椅子四条腿的底部,衣柜最下层的缝隙,床头板的后面,窗户滑轨的凹槽。
他甚至把窗帘拉开,检查了窗台上有没有昨晚没注意到的灰。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他站在房间中央,用指腹摸了摸几处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确认指尖没有沾上任何东西,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可以开始了。
他拿着换下来的湿巾和昨晚的外卖垃圾出了房间,丢进客厅垃圾桶。
走廊里很安静,客厅的灯没开,但自然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很亮。他经过南关的房间时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甚至下意识地屏了一下呼吸。
门关着,他什么都没听到,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听到什么还是希望不要听到什么。
他在屋里闲逛。
他逛到厨房,他注意到垃圾桶套了新袋子,昨晚他睡前倒垃圾的时候那个旧袋子还是满的,应该是今天早上换的,或者昨晚深夜。
浴室也和昨天他看到的一样干净,甚至更干净了。洗手台上没有水渍,镜子上没有指纹,淋浴房的玻璃门擦得很干净,毛巾架上的两条深灰色毛巾叠得方方正正,间距相等。
云忱看着那两条毛巾,总觉得这种近乎强迫症的整齐程度和某种审美偏好非常吻合,但他没有多想,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洗漱完毕,他换了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和深灰色的休闲裤。
昨天穿的那件卫衣已经扔进脏衣篓了。
准备出门买点早餐。但在走向门口的路上,他无意间偏头看了一眼阳台。
阳台的玻璃门半开着,晨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江水的湿润和深秋早晨特有的清冽。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吧台。
说“吧台”可能不太准确,因为那更接近于一个被改造过的小型工作台。
一张深色的木质长桌靠着阳台的边摆放,桌面上铺着一块黑色的皮革垫,旁边整齐地排列着几排调酒工具。不锈钢的波士顿摇酒壶、日式量酒器、吧勺、滤冰器、捣棒,每一件都摆放得像是经过精确测量,间距一致,方向一致。
旁边还有一个小型的冷藏柜,柜门半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放着几瓶基酒和糖浆。
吧台的一角放着一盆薄荷,花盆是简约的白色陶瓷,盆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线条流畅的弧面。
薄荷长得很好,叶片肥厚,颜色翠绿,在晨光里微微泛着光泽。
云忱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走廊和客厅之间,视线定在那个阳台上,脑子里快速闪过昨天一系列被他忽略了的细节。
客厅里那盆薄荷,冰箱里他昨晚拿矿泉水时匆匆瞥到的那排整齐的酒瓶,还有那种他知道但一直说不上来的、空气里若隐若现的清香……
薄荷。
云忱走到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认出来了。
那些工具的摆放方式,那种把波士顿摇酒壶的壶身和壶盖分开摆放、量酒器和吧勺之间留出固定距离的习惯,是南关在大学时期在酒吧兼职时养成的。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时候他经常去那家酒吧等南关下班,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看他调酒。
灯光下,南关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倒酒的时候手腕微微转动,液面精准地停在杯壁的某个刻度。
不会错的。
阳台上那个吧台,或者说那个调酒台,属于南关。
那个在大学里学的是设计、却始终放不下调酒这个爱好的南关。那个说“调酒和画画很像,都是在调配比例”的南关。那个他曾经觉得做什么都很酷、连切柠檬片都很酷的南关。
云忱走到落地窗前。
十九楼的视野开阔得近乎奢侈。
整个晚江市区在他脚下铺展开来,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对面的高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漂浮在半空中。
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山丘轮廓,在清晨的冷色调中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灰蓝色。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雾,看着那些楼,看着那条江。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过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二十岁的云忱和二十三岁的云忱不是同一个人了。
二十三岁的云忱有了自己的调香事业,有了稳定的客群,有了一间林舟送给他的工作室,有了一个全新的开始。
他不应该困在从前的那些事情里,不应该让三年前的人和三年前的事影响到现在的自己。
他现在是云忱。
调香师云忱。“忱风手作”的主理人。
虚拟主播“小忱不emo”。
不是那个二十岁、第一次谈恋爱、把所有的喜欢都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的云忱了。
他长大了。
他和南关现在只是合租室友,碰巧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成年人。
仅此而已。别无所以。
云忱转过身,看了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那就好好相处吧。
他想。
他对南关没有恶意,从来没有过。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那些都已经翻篇了。
他现在可以做到和南关像正常的室友一样相处,互相尊重,互不打扰,偶尔碰面的时候点个头、打个招呼,需要分摊水电费的时候转个账。
至于南关领不领情。
那是南关的事。云忱想得很清楚,他可以主动示好,主动释放善意,但如果南关不接,那就算了。他不想热脸贴冷屁股,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在意。
成年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你来我往,你不来我也不往,简单干脆,不拖泥带水。
心理建设做完,云忱觉得整个人轻快了不少。
他拿起玄关桌上的钥匙,准备出门买点早餐,顺便去物业那边确认一下停车位的事情。
他的车昨晚托运到了,托运公司发消息说今天会送到小区,他需要提前安排好停车的地方。
刚打开大门,他就愣住了。
走廊里堆着七八个纸箱和两个编织袋,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搬家工人正站在电梯门口等他,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您好,是云先生吧?您的货到了。”
“哦——对对对,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们这么早。”云忱连忙侧身让开,“直接搬进来就行,谢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