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的一个早上,云忱是被厨房里传来的细微声响弄醒的。
他本来还能再睡半小时。
锅铲碰到锅沿的清脆撞击、油星子滋啦作响的跳跃、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食物香气。
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把他的意识从睡眠深海里捞了上来。
他翻了个身,闭着眼睛确认了一下。
不是幻觉。
确实是有人在做饭。
云忱看了眼手机,七点四十分。
他穿着睡衣从床上爬起来,头发翘着,眼角还挂着一丝没完全睁开的惺忪洗漱完。
站在房间门口犹豫了两秒钟,还是忍不住推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暖融融的香气。是葱油的味道,还混着煎蛋的焦香,以及某种酱料被热油激发的醇厚气息。
云忱的胃非常诚实地叫了一声。
他走到厨房门口,探了个脑袋进去。
南关正站在灶台前面。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木铲,正在翻动平底锅里的东西。
是饺子,煎饺,底面已经煎出了一层漂亮的金黄色脆皮,正滋滋地冒着热气。旁边的台面上已经摆好了一碟醋、一碟辣椒油、两副碗筷。
锅里的粥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浓郁,里面大概放了皮蛋和瘦肉。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南关的肩膀上,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云忱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开口:
“那个……呃……”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显得有些局促,“我……”
他本来想说“我出去买点早饭”,但鼻子闻到那股煎饺的香气,话说了一半就卡住了。
南关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就是平平淡淡的一眼,像是在看一只蹲在门口等着被投喂的流浪猫。
然后他把视线收回去,继续翻动锅里的煎饺,语气没什么波澜地说了句:
“坐吧。马上好了。”
云忱愣了一下:“啊?”
南关:“粥和煎饺。”
南关用下巴指了指餐桌的方向:“我做得多了,吃不完。”
他说“吃不完”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云忱差点就信了。
但云忱知道这个人做事向来精确,不可能“多做”到刚好是两人份的量。那个“吃不完”是借口,而他给这个借口配了一个很体面的台阶。
云忱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热了。他默默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说了句“谢谢”,声音很小。
餐桌的中间放着一小束花。
是满天星。
蓝粉色的,小小的花朵簇拥在一起,像一团温柔的云被收进了透明的玻璃瓶里。花束扎得松松的,枝叶修剪得很干净,插在瓶颈粗短的玻璃花瓶中,瓶底有一层浅浅的清水,阳光照进去,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云忱的目光落在那一束满天星上,突然就动不了了。
他盯着那些蓝粉色的小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时间和空间都开始模糊,久到窗外的阳光在他的视网膜上凝固成一个金白色的圆点,然后那个圆点慢慢扩散开来,把他整个人卷进了一段很远的记忆里。
那是三年前的五月二十日。
五月二十日,大学校园里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身影。
社团摊位上摆着玫瑰花束和手工巧克力,广播站循环播放着情歌,朋友圈从零点开始就被表白截图和转账记录刷屏。
云忱那天没有课,待在宿舍里假装自己在看书,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已经一整天没有收到南关的消息了,发过去的两条微信都只回了几个字的简短答复,冷淡得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他想,可能南关今天很忙吧。
美院那边最近好像有结课作业要交。
也可能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一种需要重新审视的阶段。
最近一个月南关和他见面的时候话越来越少了,偶尔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云忱不想在520这天显得太主动,他怕给对方压力。
所以他只是安静地待在宿舍里,把手机放在手边,屏幕朝上,每隔几分钟就拿起来看一眼。
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
还是没有消息。
傍晚六点多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下来,宿舍的走廊里传来其他同学出门约会的欢声笑语。
云忱合上那本一页都没翻过去的书,准备出门买晚饭。
他打开宿舍门。
南关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被傍晚的风吹得有些凌乱,手里抱着一个纸袋子,袋口露出来一簇蓝粉色的花。
是满天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