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云忱醒得比平时早。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还是那种灰白的、初冬特有的冷色调,整个房间灰蒙蒙的,空气里带着暖气片刚烧起来时那种热烘烘的气味。
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零八分。
距离他平常起床的时间还差将近一个小时。
他翻了两下,又翻了两下,最后还是坐了起来。
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拍松放回原处,然后他抽了张湿巾蹲下来擦踢脚线和桌腿,手指顺着那一条窄窄的缝隙滑过去,确认指尖上没有沾灰才站起来。
这套流程他做了两个月了,闭着眼睛都能完成,但今天做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直在转别的事情。
他洗漱完换了衣服推门出去的时候,客厅里安静得出奇。
冬天早晨的光线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颜色是那种冷白的,像薄薄一层冰面。
空气里有暖气的味道,但没有任何食物的香气。
厨房的台面上干干净净,锅架上的锅是空的,水槽里没有泡着的碗,连那壶常温水壶都放得比平时更靠里,像是根本没人动过。
南关还没起来。
云忱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愣了两秒,然后忽然想起来。
南关昨晚回来得比他晚。
他下播之后南关才从店里回来的,那应该是快到凌晨一点了。
现在才七点多,他大概还在睡。
他放轻了脚步,踮着脚尖走到厨房那边,动作轻得像做贼一样,连冰箱门都不敢开太大声。
他拉开冰箱门扫了一眼里面的存货。
鸡蛋还有半盒,吐司还有几片,冷冻层里有一盒他上周买的虾饺。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动别人的食材做早饭,毕竟今天做饭的人还没醒,他总不能自己动手把人家的东西吃了又留下一堆要洗的锅碗。
他倒了杯牛奶喝了,又拿了两片吐司放进烤面包机里,听到叮的一声响后把烤好的吐司涂上黄油,站在料理台边上吃完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他吃完之后把盘子冲洗干净放回碗架,连面包屑都用手拢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他回房间换了出门的衣服,拿上玄关的钥匙,动作依然放得很轻很轻,经过南关房门口的时候脚步又放慢了一点。
门缝下面还是暗的。
他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出去。
晚江已经很冷了。
云忱裹着围巾走在街上,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像是他每走一步都吐出一小片棉花糖。
他今天没去工作室。
下午才有预约,上午的时间是空着的。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十几分钟,路过了那家他常去的咖啡店,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已经坐了几桌客人,有人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有人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了咖啡店,走过了那个小广场,走过了喷泉和长椅。
喷泉已经关了,池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冰,几只麻雀站在池沿上缩着脖子,看起来比他还要冷。
他走过了那条两边都是商铺的街,走过了那个他们第一次一起来买过水果的菜市场门口。
他在一条岔路口停下来往左拐是往工作室的方向,往右拐是往江边的方向。
他站在路口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往右拐了。
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冷冽的气息,灌进他的领口里凉飕飕的。
白天的晚江和夜晚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水面是灰蓝色的,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冷调的亮光,对岸的建筑轮廓清晰锐利,远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步道上偶尔有跑步的人和遛狗的老人经过,一切都是冬日白天该有的样子。
但他走到那两棵老梧桐树前面的时候还是停了一下。
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幕上交织成网,像是用细笔在纸上画出来的一幅线稿。
半醒的木制招牌挂在门面上方,白天没有亮灯,看起来比夜晚安静很多,像是一个正在沉睡的生物,呼吸均匀而平缓,谁也不想吵醒它。
云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招牌看了一会儿。
上面那两个字写得很好看,他之前没仔细看过,现在站在正前方仰头看,才发现那一笔一划的走向都带着某种用心的弧度,不像随便找的广告公司做的。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上午九点半。
清吧白天应该是不营业的,他站在这儿也做不了什么。
他本来也就是走到这儿了停下来看看,没打算真的能遇到什么人。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手已经插进外套口袋里准备往回走了,那扇木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股暖意从门内涌出来,裹着那种他熟悉的、清冽又温润的木质香,和着他每天早上出门前能在客厅里闻到的那种空气。
南关站在门内,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粗针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好看的手腕,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看起来是准备出来倒垃圾。
他看到云忱的那一瞬,脚步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两秒,谁都没有先开口。
那两秒里云忱的脑子是空白的,他在想他怎么在这儿?
不对,他本来就是要出来倒垃圾的,那他看到自己站在这儿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刻意?
好像故意走到他家门口来等他一样?
虽然好像确实是这样但他自己不能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