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酒杯放在吧台上,手指从杯壁上松开,交握着搭在膝盖上。
然后他偏过头来看向云忱,目光里那种平稳的深潭一样的质地忽然变得柔软了一些。
“想了很多遍。想我是不是应该在你开口之前说出来。想我是不是应该说‘我不想’。想我是不是应该追上去。”他停了一下,“然后我想,也许你只是在等我挽留。”
云忱的鼻腔涌上一股尖锐的酸意。他把脸转向另一边,看着窗外夜色里的江面。江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对岸的灯火在冰面上映出细碎的倒影。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睫毛湿了一点点。
他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转回来,看着南关那张被烛光映得柔和了轮廓的脸。
“南关。”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那天晚上……如果我没有说‘暂时分开’,你原本打算跟我说什么?”
南关看了他很久。
烛光在他眼底一晃一晃的,像是水面上的月光被风吹碎了又聚拢。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念一段他已经默读过太多次的句子。
“我想说,我爸来找过我了。但我说了不行。”他停了一下,“我想说,我可能那段时间会很难。但我不想和你分开。”
他说完那两句话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补了最后一句。
声音比前两句更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在空气里留下了清晰的形状:“我还想说,毕业之后我想去南方。我在那边看到了一个很适合开店的铺子。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云忱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一滴,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线落到下巴,然后滴进吧台上的酒杯里,在琥珀色的液面上激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他没有出声,只是眼泪掉得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快。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但新的一滴又滑下来了。
南关看到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伸手去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云忱用手背擦眼泪的样子,看着他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看着他鼻尖泛红,看着他努力想把呼吸稳住但肩膀还是轻轻地抖了一下。
然后南关伸出手。
很慢的,放在云忱放在吧台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指尖搭在指节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温度从指腹传过来,温热的像他这个人。
云忱低头看着那只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腹带着薄薄一层画画留下的茧。三年前这双手在宿舍楼下递给他一束满天星,指尖微抖;三年后这双手放在他的手背上,稳住了他所有的晃荡。
他能感觉到南关无名指的位置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南关。”他开口,声音还带着鼻音和哭过之后的沙哑,“我那晚说完转身走的时候,你站在那儿看了多久?”
南关没有回答。
但云忱从他沉默的长度里得到了答案。
很久。久到他踩着路灯的影子走回宿舍楼门口的时候,那道视线还在他背上。久到他进了楼门、上了楼梯、走到二楼的走廊拐角,那道视线才慢慢地收回去。
“那你后来……”云忱的声音更低了,“后来三年,你有没有想过……”
他问不完了。但南关听懂了。
“想过。”南关说,拇指在他的指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想过很多次。想过你是不是换了手机号,想过你是不是在别的城市,想过你过得怎么样……”他停了一瞬,“想过你还会不会想见我。”
“那你怎么不找我?”
“因为我以为你说了‘暂时’就是真的想走了。我以为你去了新的地方、开始了新的生活,我联系你会打扰你。”他顿了一下,“而且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想见到我。”
云忱低头看着那只手。他用另一只手覆上去,把南关的手夹在中间,像是怕它跑掉一样。他的指尖触到了南关的指节,摸到了那些画画留下的薄茧,也摸到了他掌心的温度。
“我想。”云忱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想见你。三年前想,后来也想,现在坐在这里,我还是想。”
南关的动作停了。
他坐在高脚凳上,被云忱双手覆着的那只手轻轻地收拢了一下指尖,像是要握住什么。
然后他转过来看着云忱,烛光在他眼底映出两团温暖的光点,那层沉了很久的冰面终于彻底裂开了,水在下面慢慢地、温暖地流动起来。
“嗯。”他说。一个字,轻轻落下来。
云忱吸了吸鼻子,然后松开了一只手,探进大衣内侧口袋,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
他把它放在吧台上,朝南关的方向推了推。
南关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又抬头看了云忱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疑问。
“生日礼物。”云忱说,鼻音很重,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我做了很久。你要是不要……”
他没说完。
因为南关已经拿起了那个盒子,动作很轻,像是在拿一件他知道很重要的东西。
他打开盒盖,那枚银色的戒指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哑光的表面在烛光里泛起柔和的微光。他看到了那枚戒指内侧的刻字,那一行极细的字。
“忱风·南风”。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云忱开始紧张了。他看着他低着头盯着那行字看的侧脸,看着烛光在他眉骨上投下的阴影,看着他拿着盒子的那只手。
指节微微泛着一点白。
然后南关把那枚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低下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云忱,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带着一种沉沉的、认真的、像是把所有的重量都压上去的温度:“你给我戴上。”
云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烫了。
从耳根到后颈,再到脸颊和鼻尖,像是有人在他皮肤底下点了一圈小火苗。他伸手接过那枚戒指,手指微微发颤。南关把左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云忱捏着那枚戒指慢慢地套上了他的无名指,指尖感觉到戒圈滑动时轻微的阻力,然后卡在指节的最宽处停了一瞬,再往前推一下。
稳稳地滑到了根部。尺寸刚刚好,一分不差,像是为这个位置量身定做的。
南关低头看着那枚银色的戒圈停在自己无名指上的样子。
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哑光的银面上折出一小片柔和的亮斑。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很慢地把手指收拢,握成了一个拳,像是在把什么重要的东西锁在掌心里。
“云忱。”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