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来了。
年后。
晚江的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但风里已经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偶尔路过江边的时候，柳树的枝条尖端能看到一点点隐约的、极淡的鹅黄色，要凑很近才能看清。
南忱公会的审批在年前顺利通过了，营业执照拿到手那天云忱站在工作室的操作台前面举着那张纸对着窗外看了看，阳光穿过纸面把字的轮廓透出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南关。
南关回了一个字：“好。”
接下来就是签约主播的事。云忱从年前就开始物色合适的人选，通过平台的后台数据筛选了一批和他风格相近的治愈系小主播。
不吵不闹、不靠擦边博眼球、直播间氛围安静温暖的那种。
他一个个点了关注，看了几场直播，然后私聊了几位他觉得合适的人。
前两位都很顺利。
一个叫“小叶子”的姑娘是大学生，平时的直播内容就是弹古筝和聊日常，风格安静又舒服。
另一个叫“大树”的男生在北方一座小城，白天在书店上班，晚上开播念书给大家听。
云忱和他们聊了公会签约的事，说了南忱公会的情况、分成比例和资源支持，两人都没太多犹豫就同意了。
第三位是一个做手工的姑娘，犹豫了几天之后也点了头。
到二月中的时候，南忱公会的签约主播已经有了四位，加上云忱本人一共五个。
他在后台注册了公会号的账号，把成员拉进了日常群，名字叫“南忱小院”。
云忱把工作群和闲聊的分开处理。
群里面一开始只有几句打招呼的话，后来大树在群里发了一张他今天拍的雪景照片，小叶子跟了一张她家猫窝在古筝旁边的图，然后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
云忱看着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条往上滚动，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他退出群聊截图发给了南关：“我们群，氛围不错吧。”
南关回：“嗯。你选的。”
云忱想，公会的架子搭起来了、主播签进来了、氛围也在往他期望的方向走，一切看起来都在步入正轨。
但他没有料到的是，人多了之后，关注的目光也会跟着变多，而那些目光里面有一些并不友善。
那天晚上他是戴着绿毛小人的皮套开播的。
按他和粉丝约好的轮换节奏，今晚是皮套日，露脸要等明天。画面一亮起来弹幕就刷了一片“今天是小绿毛”
“帽子好蓬想薅”之类的欢快信息。云忱照常开了场，聊了一会儿最近的事。
比如公会签了几位新朋友、比如店里最近来了几只有趣的客人、比如晚江的春天快来了。
语气温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然后风向开始变了。
一开始是零星的几条弹幕，夹杂在正常的聊天内容中间，并不显眼。
“听说你签主播了？抱上大腿就开始招兵买马了？”
“榜一给你砸了那么多钱你也好意思收。”
“忘本了吧，以前说是树洞主播，现在开始搞商业化那一套了。”
云忱看到那几条弹幕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绿毛小人也跟着眨了眨眼。
“啊……签主播的事确实是真的。”
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个温软的调子，但尾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是我跟大家解释一下，公会的事是年前开始筹备的，和直播间的关系没有那么大……”
“解释什么呀，傍上大佬了就是傍上大佬了嘛。”
“那个南风给你砸了多少钱了？你俩什么关系？”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敛财主播还装清高。”
弹幕里有粉丝开始帮忙回击：“别乱说话”
“忱忱从来不打榜不催礼物”
“黑粉滚出去”。
但刷的人越来越多，像是有人组织好了一样，同一时间涌进直播间开始刷一些带刺的评论。
那些字眼混在正常的弹幕里，一屏一屏地往上翻，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砂石，怎么捞都捞不干净。
云忱看着满屏翻涌的文字，握着鼠标的手指收紧了。
他一直自认情绪还算稳定，处理过各种难缠的客人和挑剔的评价，但眼下这种带着恶意的、指向他个人的指责。
说他抱大腿、说他忘本、说他利用南风。
他想说自己从来没有主动要求南风刷过任何一次礼物，想说公会的事是他自己想做的跟任何人没关系，想说他和南风的关系不是那些人想象的样子……
但那些话在打字框里打了一半又被他删掉了。
他知道那些人不会听。他们来就是为了找茬，为了用那些尖锐的字眼让他难堪。
“大家……”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紧了一点，但还在努力维持着平日的语气。
“我理解你们有不同的看法，但是有些事情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从来没有……”
“没做过？那你榜一为什么给你刷那么多？”
“你自己信吗？”
“他现在刷了十万有了吧，你俩没点什么谁信？”
云忱闭了一下眼。
绿毛小人的眼睛也跟着闭了一下，帽檐下面的表情参数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个垂着眼角的、隐忍着什么的样子。
“真的不是……”
他重新开口，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一片混乱中拨开才能出来，“我和南风……”
他还没说完，整个直播间的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那不是礼物特效，是一行置顶弹幕。
来自在线列表顶端那个永远安静地挂着的黑色头像。
白色的、大号的、加粗字体，从屏幕中央缓缓划过，停留的时间比普通弹幕长了将近一倍，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认真地敲出来的。
“刷礼物是自愿，喜欢他也是自愿。不爱看可以划走，没必要恶意造谣人身攻击。网络发言也要讲底线。”
弹幕刷屏的速度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刷得更快了，但方向完全变了。
“南风哥来了！！！”
“谁再说我们家忱忱抱大腿？？榜一亲自出来打脸！”
“刷礼物是自愿——听到了吗黑粉？？！人家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