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末。
二月的最后一天,晚江的风已经不似深冬那般刺骨了。
窗台上的薄荷自从被挪回阳台之后又开始疯长,新抽出来的叶片嫩绿嫩绿的,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片片薄薄的玉。
云忱刚洗完碗,正在客厅那头的玄关旁边给蓝莓梳毛。
三只猫接回来之后,蓝莓掉毛掉得厉害,他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用排梳顺着毛流的方向捋下来,嘴里还轻声哄着:“好了好了不疼的不疼的。”
蓝莓也安分地蹲着,尾巴懒懒地扫在地板上。
南关坐在沙发上翻一本书,阳台传来三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的声音,带着江面化冻之后那种湿润的、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一切都安静又寻常,像这个公寓里任何一个周末的午后。
然后门铃响了。
云忱听到门铃声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南关:“你有客人?”
南关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也抬了头,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今天他没有约任何人来,半醒白天也不营业,按理说不会有人找到这间公寓来。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的动作很平常,然后他的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钉在了原地。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衣料挺括,一看就价格不菲。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丝夹在黑发间整整齐齐地贴着头皮。
眉眼间和南关有几分相似,但轮廓比南关更硬朗,眉峰压得低,嘴角绷成一条直的线。他的目光越过南关的肩膀扫了一眼屋内,然后和南关对上了视线。
“爸。”
南关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云忱听出了那一瞬间他后背肌肉绷紧的幅度,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电流从他脊椎上窜了一下。
云忱蹲在客厅那边梳猫的手彻底停了下来。
他把蓝莓的梳子放在地上站了起来,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站着。
门口那个男人的轮廓在玄关的逆光里显得格外硬朗,他看到南关下意识侧身挡住了门口大半的视线,那是一个保护性的姿态。
“你怎么来了。”南关问。
他知道他父亲有很多办法弄到他的住址。
“到附近办事,顺路看看你住的地方。”
南恒语气很平,平到像在例行公事。但他说话的间隙,他的目光再次越过南关的肩膀望进屋内。
这一次它精准地落在了客厅里站着的那个人身上,云忱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那两秒里,他看到了对方瞳孔里一闪而过的、被证实了什么之后的冷光。
“进来坐吧。”
南关侧身让开门口。他没有看云忱,但云忱听到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南恒跨进门槛套了鞋套,环顾了一圈室内。他的目光从客厅里那几盆绿植上扫过,从沙发上那本合上的书上扫过,从茶几上两只并排放着的杯子上扫过。
云忱的杯子是米白色的,南关的是深灰色的,并排搁在木质的托盘里,像是刻意摆好了等人来问。
然后他又看向云忱,这一次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一些。
“你好。”云忱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声音不卑不亢,但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我是南关的室友。”
“室友。”南恒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语气带尾音,像在称量这个词的重量。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坐下的时候大衣下摆被他用手抚平了才落座,坐姿端正,膝盖并拢,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云忱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戴着一枚一看就很有分量的金戒指,在客厅的光线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南关走到厨房去倒茶,背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云忱看到他的肩膀线条比平时绷得更直。他从橱柜里拿出了一只透明的玻璃杯。
平时他自己用的那只,没有任何花纹,朴素得像这个人一样。
他把茶端过来放在南恒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而云忱意识到自己的位置有点尴尬。
他是该坐还是该站着,是该回房间还是留在客厅。
他犹豫的时候南关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坐。”南关说。声音不大,云忱听出了那个语气的重量。
云忱在南关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保持着大约一个座垫的距离。
他不认识南关的父亲,但他读懂了那种神色。
那种冷淡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像是随时准备拆解什么的眼神。
他忽然想起跨年夜那晚南关在吧台前说过的那些话。
“我爸打电话来了”
“在我宿舍楼下等了一下午”
“说得很难听”。
那些词句现在有了具体的画面,他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看到了三年前那个春天曾在南关宿舍楼下等了一下午的人。
客厅安静了几秒。南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语气和刚才在门口一样平:“房子还不错。比你之前那个大一些。”
“嗯。”南关应了一声。
“怎么想到住这个小区?离你店里倒是近。”
“方便。”
南恒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幅度很小。
“你那个店,年前我去看过一次,在江边,位置可以。听说你最近和一个做直播的走得很近?”
云忱感觉自己的后背轻轻绷直了。
南关握着杯子的手指停住了。
他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不低:“谁跟你说的。”
“有人告诉我。”
南恒没有直接回答,“说是你经常看他的直播间,还刷了不少。七万?还是更多?”他的语气依然平,但“七万”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丝他压得很紧的不满。
云忱想开口说“那些钱我可以还”,但他还没有出声,南关已经接上了话。
“我的钱。”南关说,“我怎么花我自己决定。”
沉默像是从地板下面升起来的水。
南恒没有立刻反驳。
他转过去看着云忱,这一次目光比刚才更直接、更不加掩饰,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他上下看了云忱几秒,像是在验一件他不想验的物件,然后转回去看着南关。
“三年前我跟你说过一次了。”
南恒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压得很紧的齿缝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