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时说知道了。我以为你是明白了。”
南关看着他。他没有移开目光,但云忱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慢慢地收拢了,指尖陷进掌心里。“我说知道了,没说我同意了。”
“你……”南恒的音量微微抬了一度。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住什么东西,“你当年答应的,你妈因为你那事病了多久你不知道?”
云忱猛地想起南关说的“那年春天”。他爸打电话来、来学校、在宿舍楼下等了三个小时,那之后发生过什么?南关从来没有细说过那段。
云忱只知道后来南关没有回家过年,连续两个寒假都留在了学校。
“我知道。”
南关的声音依然不高,但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像是每一句都要确认自己说清楚了才能让它出来,“我妈生病不是因为我喜欢谁,是因为她没办法接受。
那件事怪我,从头到尾都可以怪我。当年我没有处理好,让他们直接到学校来,让你站在楼下等一个下午,这些是我不够强硬。”
南恒的脸色变了。“南关……”
“但那是当年的事。”南关打断了他。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撑在膝盖上,姿态和平时那副从容模样不一样。
带着一种沉到底的、不打算退让的锋利。云忱看着他的侧脸,在那张一贯平静的面孔上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坚定的、不容撼动的决心。
“当年我在宿舍楼下站了一晚上,把要说的话憋回去了。我放他走了一次。”
他微微偏头看了云忱一眼。
那一眼很短,只有短短一秒,但云忱看到他在看自己的时候眼底那种沉冷的气息忽然融化了一瞬,像是冰面上破开了一道细缝,露出下面的水温。然后他转回去重新看着南恒。
“我不会再放一次。你不同意的话,我也不打算听了。”
空气像是凝成了固体。南恒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他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里某个角度刮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种低里带着一丝像是被他强行按下去的怒意,混着一点别的东西。
也许是失望,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没说出口的情绪。“南关,你为了一个。”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云忱脸上扫过去。
“一个认识几年的人,你跟你爸说这种话。”
“不是几年。”南关说。
南恒看着他不说话了。
“不是几年。”南关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更轻,“是七年前就认识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暖气片在墙角嗡嗡地响着,窗外阳台上那盆薄荷在风里轻轻摇了摇叶片,把正午的光线筛成细碎的光斑投在地板上。
南恒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很直,维持着他那份不肯松懈的体面。但他沉默的时间长度和他说不出口的那句话里,云忱看到了某种东西正在缓慢地、很慢地松动。
他又开口了:“我不逼你了。”他站起来,大衣下摆拂过茶几边缘,被他用手抚了一下。
他走到玄关脱下鞋套的时候动作比来时慢了不少。
穿好鞋站直了,回头看了南关一眼,又看了云忱一眼。
这一次那道目光在云忱脸上停了两秒,云忱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门开了,又关上了。
公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暖气片均匀的低鸣和窗外风吹过阳台的声响。云忱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慢慢地落回原位。
他偏头看向南关,南关还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没有变,目光落在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上。
云忱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在他旁边的沙发坐垫上坐下来。
“南关。”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南关没有看他。
他偏过头来的时候,云忱看到他眼底有一点微微的、非常克制的湿润。
没有落下来,就是薄薄的一层,像是冬天的湖面解冻之前那种将化未化的冰。
“三年前。”南关开口,声音很平,但云忱听得出每一个字下面压着的东西,“他站在宿舍楼下,我妈在家打电话。我站在他们中间,一句都说不出来。后来你来了,你说了‘暂时分开’……”
他停了停。“那时候我说不出‘我不想’。这次我说出来了。”
云忱坐在他旁边,隔着半个座垫的距离。
他看着南关的侧脸,想伸手握他的手,又怕在这种时候任何触碰都会让他忍了很久的东西落下来。
但云忱知道他应该说点什么,他该让南关知道他听到了,他收到了那些话的重量。
“我听到了。”云忱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我都听到了。你放我走的那次,我收了。这一次。你没放我走,我也没打算走。”
南关转头看他。
他那层薄薄的湿润在光线下闪了一下然后被他眨掉了,他的目光落在云忱脸上,看着他鼻梁侧边那颗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暖红色的小痣。
“我知道了。”南关说。
云忱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轻一点的话来把这个氛围带回到地面上来。他想了想,用一种比刚才轻松了半度的语气开了口:“你爸来之前我在给蓝莓梳毛,梳到一半他就走了。”他嘴角弯起来,“那我回去继续梳,梳完下午可以带它们去阳台上晒晒太阳。”
南关看着他弯起来的嘴角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嘴角也浮上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一面结冰的湖面上终于有了一道裂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光。
“阳台上那盆薄荷被猫啃了两次了。再啃第三次我就不放它们出去了。”
“那我看着它们不啃。”
“你管不住。蓝莓上次趁你接电话就啃了三片叶子。”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没告诉你。”
云忱这回是真的笑了出来,肩膀放松下来靠进沙发靠背里,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的形状。
“你现在倒是什么都跟我说了。”
南关没有回答,但他伸手拿过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云忱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喝那杯凉茶的样子,窗外的午后阳光已经移到了客厅中央,把他整个人笼在暖融融的淡金色里,那层微微泛红的痕迹从他的眼角慢慢地消失了。
阳台上飘来薄荷被太阳晒过的清冽香气,和春天即将到来的气味混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放下了,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长出来。
蓝莓从走廊那头探出脑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踩着轻巧的步子走到云忱脚边蹲下来,尾巴慢慢扫过他的脚踝。
他低头看了一眼蓝莓,又抬眼看了看南关,然后伸手把蓝莓捞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指慢慢顺着它的背毛往下梳。
午后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落在云忱的手指和蓝莓的皮毛上,落在南关捧着凉茶杯的手背上,落在那枚银色的戒圈上反射出一小点亮光。
窗外的江面上浮着薄薄的春雾,柳树的枝条上那些鹅黄色的芽点已经鼓胀起来,像是蓄满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正要开始一场声势浩大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