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关开始晚归了。
云忱发现这件事是在南关搬出去的第四天。
他第二天早上在工作室门口看到南关拎着早餐站在那儿等他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深灰色的外套、平整的衣领、干干净净的眉眼,只是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他把早餐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趁热吃”然后转身走了,步伐和平时一样稳当。
那天晚上云忱睡前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今天店里忙不忙?”
南关隔了十几分钟才回:“还行,准备关门了。”
云忱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他回了一个“早点睡”,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没有多想。
但到了第四天的时候他收到的回复已经变成了凌晨十二点半发来的“刚关店”。
第七天是凌晨一点十分。
第十天的时候他等到凌晨两点还没有收到南关的回复,又等了二十分钟之后发过去一条:“还没忙完?”没有回复。
他握着手机靠在床头又等了将近半小时,手机屏幕才终于亮起来,南关回了一句:“刚收完,没事。”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太忙了没看手机”,就几个字加一个句号。
云忱看着那条消息,皱了一下眉。
他没有追问,但他开始留意南关的状态。
之后几天他每天都会在上午见到南关一面。
他确实按他说的那样每天来送早餐,风雨无阻,每天早上在工作室门口等他开门,递过来一份温热的早餐之后也不多留,说几句日常的话就走了。
但他脸上的疲态一天比一天明显,眼下那层青色已经从淡青变成了深灰,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浅了一些,说话的时候偶尔会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在把一个哈欠咽回去。
云忱有一天早上接过早餐的时候拦住了他:“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南关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闪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听起来不太严重的数字。“两点多。”
“几点关的店?”
“一点。”
“那你回去之后还要收拾多久?”
南关没有回答。但云忱已经从他的沉默里得到答案了。
收拾、记账、清点库存、打扫吧台、准备第二天要用的食材,全部做完大概要再花一个小时。
两点多关灯的话,回到阁楼躺下来快三点了,早上七八点还要起来准备早餐然后送过来。
“南关。”云忱叫他。
南关本来已经转身要走了,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又回过头来。
“你那个阁楼睡得舒服吗?”云忱问,“暖气够不够?床铺软不软?”
南关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那种一直绷着的、用来维持正常运转的力气像是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缝。
“够,”他说,“只是最近睡得少。等店里的高峰季过了就好了。”
“高峰季?”
“每年春天这时候都这样。”
南关说,语气轻描淡写。
“三四月份天气转暖,江边来的人多,晚上九点之后客人还在来,关门就晚了。过一阵就好了。”
云忱听着他说“过一阵就好了”的语气,觉得这句话像一块被磨得很薄很薄的木片,盖在什么很深的地方上,不让下面那些东西露出来。
他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那你下午几点来店里拿东西?”
南关想了想:“下午两点。”
“那我来店里给你送午饭。”
云忱说,语气轻快,像是临时起意一样,但话里的意思是已经决定好了的,“你不能一天就吃一顿吧?”
南关看着他,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浮上来了一下。
“行。”
从那天起云忱开始每天给南关送午饭。他把工作室的午餐时间固定下来,每天十二点半左右打包好一份温热的饭菜,走过那条三百米长的路,穿过那家面包店和那家小书店,推开半醒的木门走进去。
南关通常会在吧台后面忙着准备晚上的食材。
切柠檬片、洗薄荷叶、核对酒单。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看到云忱拎着保温袋走进来的时候,他会放下手里的刀或毛巾,走过吧台来接那袋午饭。
“你吃了没有?”南关每次都会问。
“吃了,我在店里吃过了才来的。”
云忱每次都这么回答。
他没说的是他其实会在工作室里潦草地吃几口然后赶着把饭菜装好送过来,因为知道如果他不来送饭南关大概会就着冷掉的面包凑合一顿。
有一天下午云忱送完饭没有立刻走。他在吧台前面的高脚凳上坐下来,看着南关坐在吧台后面低头吃饭。
南关的吃相很规矩,筷子和碗沿碰撞的声音很轻,咀嚼的时候几乎不出声。他吃饭的时候低着头,后颈露出来一小截,能看到脊椎最上面那节微微凸起的弧度。
窗外的春日下午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斑。
云忱发现他比一个月前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了,锁骨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那张脸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清减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事正在消耗他但他说不出口。
“南关。”云忱开口。
南关抬起头来看他,筷子还夹着一块青椒。
“你这一个月瘦了。”云忱说。
南关低头看了看自己夹着的青椒,放回碗里。
“没有的事。”他说,“称了体重,没变。”
“你骗人。”
南关没有再反驳。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之后才说:“最近店里客人确实多了一些,但好的一面是这个月的营业额涨了。一个月前的那个数字比上个月同期高了不少。”
“你爸给你定的那个目标,是多少?”
南关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比去年同期的营业额翻一倍。”
云忱沉默了几秒。他想起自己去半醒喝过酒的那几次,也见过工作日晚上店里人不太多的样子。
要想翻一倍的话,南关要靠自己一个人把营业额撑上去,没有额外的员工帮他分担,没有大幅度的营销推广支持。那就意味着他要把每天的营业时间拉长、把每一张台的翻台率做到极限,做好每一杯酒、照顾每一位客人,让所有人愿意多坐一会儿、愿意点第二杯。
那些数字的背后是他每天在吧台后面多站的那几个小时,是他切柠檬片切到手指发麻也不停下来休息的时间,是他凌晨关店之后一个人擦吧台、洗杯子、清点库存的每一分钟。
“那你还有多久能达成?”云忱问。
“如果按目前这个增速的话……”南关算了一下,“大概再四个月。”
“四个月。”
云忱重复了一遍。他坐在吧台前面的高脚凳上,看着南关低头把碗里最后几粒米拨进嘴里的动作,看着他把碗筷收好放回保温袋里的动作,看着他抬起头来冲自己点了一下头说“好了谢谢”的动作。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那种一如既往的利落和稳重,好像一切都在控制之内,完全在他一个人的肩膀可以承载的范围里。
但云忱现在看得更清楚了,那个一切都在控制之内的背后是他把自己能用的每一分钟都填满了,把自己能拿出来的每一份力气都掏出来放在了柜台上面,用肉身硬扛着那串数字往上走。
“你吃完还要忙吗?”云忱站起来问。
“嗯,下午要把晚上的备料做完。”
“那我走了,晚上早点关门。”
南关没有回答"好",但云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他站在吧台后面把保温袋放好,又拿起刀开始切下一颗柠檬。
他的动作依然精准而从容,窗外的春日下午阳光照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把他眼下的青色照得浅了一些,但云忱知道那种浅只是光影的错觉。
那天晚上他又发了消息问南关什么时候关店,南关回了“一点前”。
凌晨一点零七分的时候南关的消息来了:“刚关店。”
云忱回了一个“晚安”,把手机放下之后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夜色里的晚江和对面楼群零星亮着的几扇窗户,觉得那几扇灯亮着的时间像是某种无声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