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忱躺下来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位置,目光落在对面那面被夜色染成深灰色的墙上。南关在他旁边已经躺下了,呼吸慢慢变平变匀,像是很快就进入了睡眠状态。
云忱知道他这一年来养成的习惯。
沾枕头就睡,因为过去一年他每天都是透支着体力撑到最后一刻才躺下的,身体早就学会了在接触到平面之后立刻关机。
但云忱没有睡着。
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了,看着天花板上暖气片映出来的模糊光晕,脑子里那些白天被填满的缝隙现在空出来了,一些很久没想起来的东西开始从那些缝隙里往外渗。
他翻了个身面朝南关的方向。南关侧躺着,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沿,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圈在暗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微光。
云忱看着他安静的侧脸轮廓,光线太暗了看不太清楚具体的眉眼,但他知道那道线条。
他在心里描了一下那道轮廓的走向。
额头、眉骨、鼻梁的弧线、嘴唇闭合的角度。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梦里是大二冬天的一个周末。
那个周末宿舍里安静得不像话。
另外两个舍友一个回了老家一个去了女朋友那边,整个四人间就剩下他和南关两个人。
暖气烧得很足,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水雾,窗外在下雪,大片的雪花被风吹成斜线落在窗台上又化开,但屋里很暖和,暖到云忱只穿了一件薄卫衣坐在下铺的床边看书都觉得热。
他记得那是他在翻一本借来的小说,看了两页走神了,抬头看了一眼上铺的方向。南关在上面画设计图,盘腿坐着膝盖上摊着画板和草图,低着头看线条的目光专注又安静。他画了一会儿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上下铺的距离对上了。
南关看了他两秒然后开口说:“你上来?”
他说完往床铺里面挪了挪,把原本摆着的设计图和铅笔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半的位置。
云忱在下铺愣了一下然后合上书爬上去了。
上铺的床架被他爬上去的动作晃了一下吱呀一声响,南关伸手扶了一下床沿稳住摇晃的幅度。
他爬上去之后在上铺躺下来,两个人挤在一张只有一米宽的床上,肩膀贴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被子被南关分了一半盖在他身上。
他们什么都没做。
就那么并排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哒声响。南关的设计图被他放在了脚边,他的手臂贴着云忱的手臂,隔着一层卫衣的薄棉布料温度传过来。
过了很久南关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只说给旁边这个人听的:“要是毕业以后还能这样就好了。”
云忱偏头看了他一眼。
南关的表情很平,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但他说话的语调里有一种像是怕说重了会惊动什么似的轻柔。云忱回了他说:“能啊,又不是毕业就不在一张床上了。”
南关没有接话。
但他把手伸过来摸到了云忱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拉进了被子里。
他的手指穿过云忱的指缝慢慢地合拢了,变成十指紧扣的姿势。
被窝里很暖,暖气从床铺下面的管道透上来把整个床铺烤得温温的。
云忱感觉到南关的指尖在他指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南关回了一句:“又不是毕业就不在一张床上了”
然后梦的画面变了。
大二下学期,产品设计课的期中作业。
那门课的教室在一栋老教学楼的三层,窗户朝南,初春的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把长桌上摊开的图纸和模型材料晒得发烫。
那天是交作业前的最后一个下午,整间教室里只有零星的几组同学还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云忱和南关的座位挨在一起,两张长桌拼成了一个工作台,上面摆着他们的作品。
用泡沫板做的产品模型,一个是便携音箱概念,一个是台灯造型。
云忱那个是他自己做的,但边缘裁得歪歪扭扭的,弧线该圆的地方有棱角,该直的地方又有点弧度,看起来像是被狗啃过一样。
南关看不下去了,把他那台歪歪扭扭的音箱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拿起裁纸刀开始帮他修边缘。
他的手指很稳,刀锋沿着泡沫板的弧线慢慢地滑过去,削下来的碎屑一小片一小片地落在桌面上。
云忱坐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看他低头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一小片阴影。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帮忙,凑过去看看他的进度。
他凑过去的时候肩膀挨上了南关的肩膀。
南关正在修最后一道弧线,笔尖在图纸上比划了一下发现云忱原来的弧线画歪了,直接拿过铅笔在图纸上重新画了一道修正线。他的动作很快,铅笔划过去的时候留下一道干净利落的弧。
云忱凑过来看那道修正线的时候两个人的头发几乎挨在一起了,发梢差一点就要碰到彼此。
南关改完最后一笔,偏头想要说“这样可以了”。
但他的脸转过去的时候离云忱的脸太近了。近到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交换,近到云忱能看到他瞳孔里映出来的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