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忱梦里那些画面还在眼前晃。
宿舍上铺的暖光、南关偏头看他的侧脸、凑近时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像是有什么人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极轻的话,但那句话的内容被梦的边缘吞掉了,只剩下那个温度和那个距离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
他眨了一下眼,画面散开了,又眨了一下,彻底没了。
他翻了个身。
南关还睡着,侧躺在他旁边,呼吸又长又匀,是那种睡得很沉的节奏。
被子搭在他肩膀的位置,露出来的那截手臂搁在枕头边沿上,手指微微蜷着,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很淡的微光,像是冬天夜里窗玻璃上凝出的那一层薄薄的白霜被晨光照了一下。
云忱看了他一会儿。
梦里那个南关比现在年轻好几岁,头发短一些,眉骨下面还没有那种沉淀过很多事之后才有的沉,轮廓比现在柔和,嘴唇抿着的弧度也比现在松。
两个南关在云忱脑子里叠在一起又分开,叠在一起又分开,像两张底片曝光在同一张相纸上,轮廓重合但质感不同,一张是刚显影的,一张已经被时间洗过很多遍。
他翻回去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灯座边缘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又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灰蓝色正在慢慢地变淡,天边有一线很浅的暖色正在往上渗,像是有人在深灰色的画布底下垫了一层极薄的橘黄,透了透就停在那儿了。
房间里很安静,暖气的嗡鸣声从墙角传过来,南关的呼吸在他旁边保持着那种深沉的、均匀的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这个早晨最稳定的坐标。
他安静地躺了几分钟,然后开口了。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轻飘飘的,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试探旁边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还睡着。
“南关。”
旁边的人没有立刻反应。
呼吸顿了一下,像是有个音节穿过意识的第一层屏障抵达了耳朵,但还没来得及转化成回应。
然后呼吸又匀了,但还是没醒。云忱又等了几秒,然后伸出那只没被被子裹住的左手,用指背很轻地碰了一下南关搭在枕头上的手指。
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像蜻蜓点水,怕把他吵醒又带着一种确认他在不在的试探。
那只手动了。
南关的手指收拢了一下,像是无意识地抓住了什么。
没抓住云忱的手,但指腹蹭到了云忱收回途中经过的指尖。
然后他睁眼了。
南关醒得很快。
眼神从混沌到清明的过渡很短,像是他这个人一贯的切换方式,不需要缓冲,不需要慢慢从梦里上岸,说醒就醒了。
他看着云忱的侧脸,没有说话,但那只手顺着枕头边缘慢慢地挪了几寸,够到了云忱的手腕。
拇指搭在腕骨内侧,很轻地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个触碰自己的温度还在。
“醒了?”南关的声音也带着刚醒的低沉,比平时哑一些。
“嗯。”云忱没有转头,还是看着天花板,“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到大学的时候。”云忱说,声音还是那种轻飘飘的调子,像是刚从梦的底层浮上来还没来得及完全到达水面。
“宿舍……我那个上铺,你当时……”
他顿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但组织得不太顺利,“你从上铺探下来,然后你说让我上去,我就上去了。我们一起躺着,没有做什么,就躺在那里——暖气很足,被子很厚。”
他说得断断续续的,几个词之间隔着长短不一的停顿,像是梦境的碎片还没被彻底打捞干净就急着往外倒了。南关安静地听着,拇指搭在他腕骨上没有移开,也没有催他,就那样等着他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搬到空气里来。
“后来梦到专业课做模型,”云忱又说。
“你帮我改图,离得特别近,然后……”
他又顿住了,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的细节,“然后我们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就退开了。旁边有人经过,没注意到。”
“再后来呢?”南关问。
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像是已经完全清醒了。
“再后来梦到早上你叫我起床。”云忱说到这里终于偏过头来看他。
南关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晨光灰蓝色的,把对方的轮廓映得很柔。
“你蹲在我床旁边,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想不起来那句话是什么。你在梦里凑得很近,声音很轻,但是内容我怎么都听不清。”
“就这些?”南关问。
“就这些。”云忱说。
他觉得自己说得很乱,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像是把一盒拼图倒出来之后随手抓了几块放在桌面上。
但南关的表情没有任何"你讲得好碎"的意思。
南关只是看着他,像在听一段已经被他听过很多遍的东西,每一个碎片落到他耳朵里的时候都有一个对应的位置在等着。
“南关。”云忱又喊了一声。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又喊了一遍,好像只是想确认这个名字在这个早晨还能被他说出来。
“嗯。”
“你笑什么?”
南关的嘴角确实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的那个弧度,像是嘴角自己翘起来的,没有经过大脑的授权。
他听到云忱问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嘴角翘着。
“没笑。”
“你笑了。”
云忱伸手碰了一下南关嘴角的位置,指尖在那个弧度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你那嘴角,我看了这么多年了,会看不出来?”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又收回来的时候指尖擦过南关的下唇边缘,那个触碰短得像是没有发生过。
南关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把搭在云忱腕骨上的拇指移开了一点,改成整只手圈住了云忱的手腕,轻轻往里带了带。
云忱被他带着往床中间挪了半寸,两个人的肩膀碰上了。
隔着两层睡衣的薄棉布料,体温慢慢透过来,两个人都没有躲开。
“你呢?”云忱看着他,“你做梦没有?”
南关沉默了一小会儿,那个停顿不长,大概也就一两秒的样子,但云忱注意到他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他决定放出来了。“做了。”
“梦到什么了?”
南关看着他。
“一样。”他说。
云忱眨了眨眼:“什么一样?”
“梦到的跟你一样。”南关的语速和平时一样慢,但每一个字都比平时重一点,像是每个字都蘸了重量才从喉咙里放出来,“上铺。专业课。早上叫你。”
云忱愣住了。他看着南关的脸,想从中找到一丝“我在逗你”的痕迹。
但南关的脸上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就那样平平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的东西不深不浅,刚好够云忱看得清,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会在这个早晨被翻出来的事情。
“你也梦到了?”云忱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这也太巧了的意外,"这么巧?"
“嗯。”
“你梦到上铺躺着?”
“嗯。”
“专业课改图?”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