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宁的傍晚,总是比晚江来得更早。
刚过六点,天边的晚霞就慢慢褪去橘色,变成淡淡的灰粉色。
云忱拎着菜篮子走出菜市场,夕阳落在他肩上,给浅色T恤的下摆镀上一层暖光。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六点零三分。
出门前,奶奶坐在院子的枇杷树下择豆角,让他顺路买条鲫鱼,晚上炖汤。
鱼摊前面排了两个人,云忱等了几分钟,顺利买到鱼。
沉甸甸的鲫鱼装在黑色塑料袋里,提手勒得手指发疼,他换了只手拎着,慢慢往家走。
回家的大路要多绕七八分钟,云忱从小在这片街区长大,熟得不能再熟,想都没想,直接拐进了一条近路小巷。
这条巷子修了没多久,两侧是新建住宅楼的后墙,墙面干净平整。
青灰色地砖铺得整齐,砖缝里没有青苔,干干净净的。
巷子不长,走到头拐个弯就是自家街道。
两边的香樟树枝叶交错,遮住大半阳光,晚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田野里晒过稻草的干爽气息。
云忱拎着鱼,步子走得平稳,心里盘算着晚饭的步骤。
回去先把鱼处理干净,刮鳞去内脏,切好姜片,下锅煎过再加水炖汤。
南关和父亲下午去邻镇拜访老朋友,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刚好能赶上晚饭。
想到这里,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脚步快慢不一,快速从巷口追了上来。
云忱脚步一顿,没有立刻回头,后背却瞬间绷紧。
他下意识加快脚步,几乎小跑着往前赶,可巷子太窄,前路被人堵住的一瞬间,他彻底明白,来不及了。
有人从侧面冲上来,一只胳膊死死箍住他,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那只手上有很重的劣质烟草味,混着说不清的脏味道,让人不适。
云忱拼命挣扎,手里的菜和鲫鱼全都掉在了地上。
塑料袋摔破,鲫鱼落在地砖上,微微张嘴动弹。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呼救,刚喊出一个“南”字,剩下的声音就被牢牢捂在掌心,闷得一点都传不出去。
下一秒,脖子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枚细针扎进皮肤,冰凉的药液被推进血管。
短短几秒,全身力气快速流失,四肢迅速发软,整个人彻底脱力,直直往下滑。有人架住他的双臂,不让他摔倒。
他勉强抬眼,视线快速模糊。最后看到的,是地上那条鱼轻轻甩了下尾巴,鳞片在余晖里闪了一下光,随后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彼时,南关正在云忱家的枇杷树下站着,看着树上泛黄的果子,心里想着再过不久就能采摘。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来电显示是云忱。
他接起电话,喂了一声,听筒里一片安静。
以为信号不好,他又喊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了眼信号格,满格。正要再次开口,听筒里突然传来一声模糊压抑的呼喊,只有一个字,他听得清清楚楚,是喊他的名字。
紧接着,通话直接挂断。
南关盯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提示,愣了一秒。
没有迟疑,没有犹豫,他立刻转身冲进屋里,点开了一个几乎从不打开的定位软件。
两个月前,他送给云忱的那条银色项链,看似普通装饰,里面嵌着一枚微型定位芯片,云忱一直戴着,从来没有摘过。
软件屏幕上,代表云忱的蓝色光点,不在菜市场,也不在回家的大路,停在老城和新城交界的一条陌生小巷,距离他家不到一公里。
南关飞快冲出院子,刚好撞见回来的云渐盛。
云渐盛手里提着东西,看见他慌张狂奔的样子,立刻停住脚步。
“怎么了?”
南关已经跑到门口,回头看向他,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眼底却翻涌着极致的慌乱,声音平稳,指尖却控制不住发抖。
“云忱出事了。”
云渐盛手里的钥匙瞬间掉在地上,清脆的落地声,在傍晚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南关赶到那条小巷时,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
地上散落着破开的黑色塑料袋,那条鲫鱼已经彻底不动了,身上落了层薄灰。整条巷子干干净净,看起来和平时没两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南关蹲下身,在墙角找到了一枚细小的针管。
管内残留着一点透明药液,针管比医用针管更细,样式陌生。
他盯着针管看了几秒,起身环顾整条巷子,没有发现任何人、任何多余痕迹。
他拿出手机,拨通云渐盛的电话,语气沉得很低。
“叔叔,报警。我在巷子里,找不到人。”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云渐盛的声音沙哑不稳,强行压着慌乱。
“好。”
挂了电话,南关站在原地,手抖得厉害,指节泛白。
强烈的恐慌压在心头,无处宣泄。
他盯着自己发抖的手,强行稳住心神,立刻开始大范围搜寻。
他以小巷为中心,走遍周边所有岔路、窄巷,一遍一遍喊着云忱的名字。
巷子里只有空荡荡的回声,没有人应答。
第四次想开口的时候,名字死死卡在喉咙里,他咬着牙忍住,继续往前找。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警车赶到了。
巷口拉起警戒线,红蓝警灯在夜色里交替闪烁,刺眼又冰冷。
云渐盛站在警戒线外,浑身僵硬,整个人像是丢了魂。
他已经做完所有登记,把云忱出门时间、穿着、行走路线、手机最后定位,全部告诉了警察。
能做的他都做了,剩下的,只有无助的等待。
南关还在搜寻。
途中,他遇到巷口收摊的炒货店老太太。
老太太告诉他,傍晚看到三个男人,架着一个人从巷子另一头离开。
那人低着头,看着虚弱无力,不像喝醉的样子,身上也没有酒味。
三人朝着老城拆迁区的方向走了,她当时没多想,只以为是朋友搀扶醉酒的人。
老城拆迁区,有十几栋废弃旧楼,大半墙体已经拆除,只剩残垣断壁,剩下几栋空楼门窗全无,常年无人,荒凉僻静。
警察带着南关赶过去,最里面一栋空楼门口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滴深色痕迹,不是水渍。
南关脚步一顿,随即抬步走进楼道。
楼里漆黑一片,满是灰尘和霉味,脚下踩着碎砖废渣,声响细碎。
一楼空房间里,云忱蜷缩在墙角,面朝墙壁,身上衣服被扯得凌乱,肩头有清晰淤痕。
他紧闭双眼,额头有一道已经结痂的浅伤口,嘴唇干裂破皮,残留着一点干涸血丝。手臂上布满淤青,全是被用力攥握留下的指印。
南关站在门口,静止了两秒。
他上前蹲下身,想要触碰云忱,指尖却在距离衣衫一寸的位置停住,不停发抖。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收回手撑在膝盖上,死死压住翻涌的情绪。
很快,警察和医护人员跟进,轻声勘查现场、准备担架。南关被护士轻轻拉开,没有反抗,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担架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