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晚江还热着。
这种热和七月不一样,七月是闷在空气里散不开的湿热,八月底的热已经能分出早晚温差。
江面吹过来的风,落在皮肤上会短暂凉快一阵,没多久又被午后的太阳烘得燥热。
云忱回来当晚就开了直播,没有提前发预告,直接上线。
摄像头亮起时,他对着镜头笑了笑,说了一句“我回来了”,弹幕立刻铺满鲜花和“欢迎回家”。
没人追问他消失这几天去了哪里。
云忱后来翻粉丝群记录,才看见南关提前发过消息,简简单单四个字“家里有事”,他这才知道南关什么时候进的粉丝群。
那晚他播了一个半小时,聊最近的天气、新做好的香薰样品、路上看见的好看的云。
他的声音和从前差别不大,音量平稳,尾音轻轻上扬,说到有意思的地方会笑,左边脸颊露出浅浅的梨涡。
只有南关捕捉到一处细节:窗外一辆摩托车轰着油门驶过小区,引擎声由远及近响起的瞬间,云忱的声音卡了不到半秒,很快接了下去。
他握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随即松开,像是短暂被情绪拽住,又强行稳住了自己。
下播之后,云忱坐在书桌前发呆。台灯亮着,屏幕已经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他盯着影子看了几秒,起身打算回房间睡觉。
路过客厅,南关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光落在脸上,却没有认真看,更像是在等他经过。
南关开口:“今晚睡我那边。”是陈述句,已经做好决定,不用商量。
云忱站在走廊口看向他,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南关已经起身往卧室走,走两步回头看他,姿态很明确,在等他跟上。云忱原地静了两秒,跟了上去。
从这天起,两人一直睡在南关的房间。云忱的枕头搬了过来,枕套颜色不搭,一个浅灰一个米白,并排摆在床头,没人想着换一套同款。
被子用的是南关的薄被,云忱从衣柜拿了一条浅蓝色毯子盖在上面,嘴上说夜里怕冷,两人心里都清楚真正的原因。
前几晚云忱做噩梦,南关总能很快醒,先碰一碰他的手指,确认他还在身边。
噩梦严重的时候,云忱浑身冒汗,蜷缩身体,额头潮湿,指尖冰凉。
南关不会叫醒他,侧过身,手掌贴在他后背脊椎处静静陪着,等他呼吸慢慢平复,再收回手,但指尖依旧留在床边,方便随时碰到他。
云忱从来不说自己做了噩梦。可只要他翻身蜷缩、拿被子蒙住头,南关就明白他又陷进梦里。
南关就在黑暗里安静等着。
等云忱情绪缓和,从被子里慢慢探出头,在黑暗里看向他。
云忱动一动手指,碰一碰南关的手背,意思是“我醒了,我没事”。
全程不用说话,彼此确认状态。
这种默契不需要语言,就像黑暗里独属于他们的信号,确认对方在,确认自身安全。
九月第一周,父亲打来第一通电话。云忱正在厨房倒水,刚烧开的水冒着白汽,他把杯子放在台面,用肩膀夹住手机。
“喂,忱忱?”
听筒带着轻微电流杂音,但父亲的声音清晰,语速一贯平缓。
“爸。”
“嗯。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面条。南关做的。”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随后云渐盛的声音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意外:“他还会做面?”
“嗯,做的比我好。”
“那行。”云渐盛停顿几秒,继续说,“你奶奶问,茶叶蛋吃完没有,吃完她再煮。”
“还剩一些在冰箱。蛋壳敲得很好看,奶奶手艺还是很好。”
“那行。”电话再次安静,父亲确认完琐事,一时找不到新话题,却没有急着挂断。隔了一会儿,他问:“你的工作室,最近忙不忙?”
“还行。”
“嗯。行了,没事了。下次再打。”
挂断电话,云忱握着手机站在厨房许久。
水倒得太满,从杯口溢出,在台面积出一小片水渍,水珠顺着台面边缘缓缓滑落。
南关从客厅走进来,看见水渍,拿抹布擦干净,接过满水的杯子喝了一口,再递回给他。
全程没有说话,这个动作像是一种简单的确认,确认水温合适,确认他们依旧安稳地待在这里。
九月第二周的晚上,南关拉他出门散步。
云忱在玄关换鞋,动作比平时慢,手指停在鞋带上,仿佛需要多一点时间下定决心。
系好鞋带,他还是跟着出门了。江边夜晚比他离开前更闷,晚风裹着江水湿气吹过来,湿热黏在皮肤上。
步道路灯连成一条暖黄长线,一直延伸到远处。
路上有人夜跑,有人遛狗慢行,小狗尾巴慢悠悠晃动。
远处长椅上坐着一对情侣,说话声很低,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只能听见带着笑意的语调。
云忱走在南关身侧,保持半臂距离。起初一切如常。
他试着看江面反光,试着数对岸亮起的窗户,试着调整脚步,和南关步伐同步。
这时迎面跑来一个年轻男生,短袖短裤,耳机线在肩头晃动,呼吸节奏均匀。
男生距离很近,差点蹭到云忱胳膊。云忱下意识侧身,靠向南关,后背肌肉瞬间绷紧。
跑步的男生毫无察觉,很快走远,脚步声慢慢消失。
南关感受到他靠过来的力道,没有出声,也没有转头,只是放慢脚步,缩短两人距离,并肩往前走。
云忱安静走了一阵,看着路灯下两人影子反复拉长、缩短,才一点点放松下来。
南关刻意放慢步伐,配合他的节奏,不催促他跟上。
云忱瞥见南关垂在身侧的手,袖口露出一小截深红色手链,蜜蜡珠子在灯光下一闪。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肩膀不再紧绷。
这件事后,傍晚散步成了固定习惯。晚饭休息半小时,两人就换鞋出门。
有时走远,沿江走到半醒,看见店里暖黄灯箱再折返;有时只走到小区门口,在花园转一圈就回家,石子路安静,大树影子随晚风晃动。
云忱没有刻意记录路程远近,但他清楚南关一直在留意变化。
他紧绷的时间越来越短,从十几分钟缩短到几分钟,再到几十秒;下意识依靠的力度慢慢变轻,从整个人贴上去,变成轻轻一碰就分开,从本能躲避变成简单确认。
后来他会主动提议走远一点,或是走到某棵银杏树就折返。
这些话说得自然,像是拾起一段丢失很久的日常。
状态依旧会反复。
九月中旬一晚,南关加班到深夜,半醒接了商务包场,结束后还要盘点。
他回家时客厅灯还亮着。
云忱蜷缩在沙发角落,膝盖抵着胸口,攥着手机,屏幕光照在脸上,眼神涣散,盯着页面却没有细看。
看见南关进门,他没有动。南关走近,看清页面是砚宁本地新闻,滚动条停在他不愿多看的位置,标题里有“案件”“通报”字样,格外显眼。
南关坐到他身边,没有追问内容,也没有劝他关掉页面,只是伸手碰了碰他的指节,指尖微凉。
云忱沉默几秒,慢慢舒展身体,膝盖离开胸口,肩膀靠向南关肩头,额头抵在他颈侧。
南关任由他靠着,感受云忱的呼吸慢慢平稳。
许久之后,南关开口:“明天白天我不去店里。”
云忱声音闷在他肩上:“不用。”
“嗯。不是因为你,我自己想去江边走走。”
第二天一早,他们走完整条江滨步道。
从雾迟苑出发,经过半醒白天紧闭的店门,穿过跨江大桥桥底,走到公园尽头折返。
返程路上,云忱拍下江面照片,发了朋友圈,只用云朵和太阳表情,没有文字。
这是出事之后,他第一条对外公开的动态。
同一周,南关独自在店里忙到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