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窗户敞开,初秋夜风带着江水凉意,远处传来低沉悠远的航船鸣笛。
他坐在工作台前,握着笔却没有下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在空白纸面滴出一小滴深蓝色圆点,任由它风干。
他反复回想那天各种可能性:如果没接到那通电话,如果没有把项链交给云忱,如果没有及时打开定位。
思绪停在这里,手指攥紧,随后他把手机倒扣桌面,提笔继续画搁置很久的稿子,只画一笔就停下。
他在秋夜里静坐片刻,收拾东西锁店回家。
凌晨两点推开卧室门,看见云忱睡得安稳,被子拉到脖颈,呼吸平缓,月光从窗帘缝隙落在枕头上。
南关在门口看了几秒,没有进屋,在客厅坐到天亮。
蓝莓从卧室溜出来跳上他膝盖,他看着猫咪蜷成一团,安静坐了很久。
九月末的下午,云忱独自在家。
店铺临时休业,直播暂停一天,他在日历圈下这天,打算什么都不做,单纯待着。
南关出门前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叮嘱,换鞋时回头说一句“厨房有吃的”,语气和平日出门道别一样。
云忱应了一声,靠着沙发,听关门声在安静屋里消散。
屋里只剩他一人。
他坐在沙发放空,视线依次扫过天花板、窗帘,最后落在茶几底下的纸盒里。
一盒太空主题乐高,是朋友之前送来的,说顺路买来给他解闷,包装盒印着白色飞船和深蓝星空,标注适合八岁以上。
一直放在茶几下方,积了薄灰。
他蹲下身拿出盒子,撕开塑封,声响在安静屋里格外清楚。
拆开内袋,积木哗啦倒进盒子,蓝、白、灰颗粒在午后光线里反光,几颗滑到茶几底下,他弯腰捡回来。
他坐在地板上拼了整整一下午。
顺着说明书,从底盘开始,搭建机身、推进器和侧翼。
中途拆过两次:第一次轨道方向装反,接口对不上,只能全部拆掉重来;第二次配色不协调,灰色白色混用观感不好,再次拆解更换。
第三次装好底盘时,蓝莓蹲到他身边,尾巴轻扫地板,偶尔碰一碰他脚踝。
树莓跳到地板观望一阵,没什么兴趣走开。
草莓窝在他腿边,发出平稳的呼噜声,暖意透过裤子传过来。夕阳斜照进屋,飞船已经拼好一半,白色外壳在夕光里泛着暖光。蓝莓试探伸出爪子碰了碰机身,立刻收回,像是有点胆怯。
傍晚,他靠在沙发上睡着,双腿蜷起,手搭在乐高机翼边缘,呼吸平缓。
午睡的梦境比夜晚清晰,色彩浓重,声响贴近。
他又梦到那条巷子:青灰地砖、墙角散落的针管,手里的鲫鱼摔破塑料袋落在地上,鱼尾拍打地面,鱼嘴不停开合,鱼鳞在天光里短暂反光,随即黯淡。
他想弯腰捡鱼,身体却无法动弹。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节奏忽快忽慢,不断靠近——
他猛地惊醒。
心跳剧烈,耳膜发胀。
他盯着天花板,攥紧沙发靠垫,指节发白,呼吸急促。
房间安静,窗外最后一点夕阳慢慢褪去。
这时,一个温热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手腕,一下又一下,节奏温和。
他低头,蓝莓蹲在沙发扶手上,琥珀色圆眼睛看着他,尾巴轻晃,再次用头顶了顶他手腕。
云忱静静看着猫的眼睛,很久之后,呼吸慢慢平复。
抬手摸蓝莓的脑袋,猫咪眯眼呼噜,把下巴搁在他掌心,细密稳定的震动从掌心传到指尖。
他坐在傍晚的光线里,托着猫的下巴,看向地板上没拼完的飞船,一点点拉回思绪,回到当下。
不再回想那条巷子,开始盘算拼完之后,把飞船摆在书架顶层,那处位置采光刚好。
十月初一晚直播,南关从外面回来推门。门没有关严,南关习惯性先敲门,但推门动作同步,敲门声和门板轻撞墙面的声响叠在一起。
云忱正在说话,猛地一抖,肩膀下意识收缩。
转头看见是南关,才放松下来,对着镜头笑着说“我室友回来了”。但瞬间紧绷的反应,被细心粉丝捕捉。
弹幕有人问他是不是受惊,他笑着解释“没有,门被风吹了一下”,笑意没有完全舒展。
他始终不愿在镜头前流露脆弱。
下播之后,他在餐桌坐了很久,南关陪着他,两人都没有提起那声所谓被风吹动的门。
云忱慢慢吃着凉掉的面条,南关安静喝水,一同静坐。
十月中旬,云忱直播状态明显好转。再出现突发巨响,他不会本能缩身;窗外施工电钻声响起,最多轻轻皱眉,继续讲话。久违的笑声重新出现,短促松弛,带着一点鼻音。
一次直播,他说起蓝莓偷吃面包的小事:“我转身接电话,回来就看见蓝莓站在桌子中间,鼻尖沾着面包屑。”说到这里自己先笑出声。弹幕有人感慨很久没听见他这样笑。
南关默默观察所有变化。
他不会直白说“你状态好了很多”,只会在云忱说完话后,安静看他一眼,确认他眼神明亮,再继续做自己的事。
十月的晚江气温下降。
江边晚风褪去湿热,带着清凉意,梧桐叶片由绿转黄,陆续飘落,薄薄铺在步道上。
散步时间改到下午,天黑得越来越早,云忱不太愿意夜里在外久留。
午后三四点的秋阳柔和,落在身上温暖不灼人。
十月二十三日傍晚,天还没有完全黑,江面铺着一层淡橘色落日余光。
两人站阳台看江,栏杆被晚风浸得微凉。
暮色里江面混杂深蓝与暖金,交界柔和。
对岸灯火陆续亮起,一点点蔓延成片。
晚风带着江水湿气与秋凉,吹起云忱衣领。
他拢了拢外套,把手搭在栏杆上望向江面。
南关站在一旁,手插口袋,和他看向同一个方向。
云忱安静看了一会儿江面,开口:“南关。”
“嗯。”
“今晚我们去江边走走吧。”
但南关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这不只是简单出门散步,是云忱主动提出,愿意在天黑之后,和他一同去江边。
南关侧头看向他,暮色衬得侧脸柔和,目光平静落在江面。
南关转回视线应声:“好,回来顺路买点水果。冰箱没橙子了。”
晚风里,云忱没有转头,嘴角轻轻扬起一点弧度,很浅,但真切。
当晚,他们沿江走了很远。
从雾迟苑出发,经过半醒亮着灯箱的店面,经过两棵大半叶子落尽的梧桐树,路过夜跑的人和遛狗老人。
云忱和南关并肩慢行,肩膀偶尔轻碰,随即分开,节奏自然。
路上遇到遛狗老人,小狗朝他短促叫了一声。
云忱短暂停下,没有躲闪,看着小狗被主人牵走,神色平稳。
他走过江边那段最暗的路段,路灯间距宽,只能依靠远处城市微光照明。
他没有提速,留意四周,安静走完这段曾经以为很久不敢在夜里经过的路。
到家后,云忱坐在书桌前。
台灯亮着,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文件夹,命名为“赫利恩”。
光标闪烁,等待后续内容。他思索片刻,写下第一行:“要订的酒店。要带的东西。要穿的。”
写完放下手机,静坐片刻。
耳边传来蓝莓跳上沙发的轻响、南关厨房接水的水流声、晚风掀动窗帘的细微动静。
他转动手指上的素圈银戒,戒面在灯光下微光柔和。
窗外江水不停流动,对岸灯火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