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了整个过程的五条悟,墨镜之下的眼眸微微收紧。
六眼,可看透世间一切咒力本质。
他清晰确认,夏树刻意压制后的咒力看似微弱,可她运用规则的方式截然不同——并非笨拙地堆砌蛮力,而是以庞大咒力为基石,顺着规则本身的机制瓦解咒灵。
这般对万物的掌控力,是无数高阶术师穷尽一生,也难以触及的领域。
五条悟依旧维持着散漫慵懒的姿态,看似随意伫立,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却多了几分深长的意味。
“喂,九川。”五条悟忽然开口。
夏树抬眼,平静地望向他,晚风拂动额前碎发,少年装束衬得她眉眼清冷,无半分多余情绪。
“你的术式,挺有意思。”
轻飘飘一句,寻常无奇,却让她平稳已久的心绪,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这算是,五条悟对她的认可么?她说不清心里的波动是为何,是正常人听到有人夸自己的正常反应吧。
仅此而已。
她这么告诉自己。
训练结束时,夕阳已经沉入了西边的山头。
夏油杰与硝子并肩闲谈,少年少女的笑语轻快纯粹。五条悟独自倚着栏杆,看似随意远眺,余光却一次次掠过那个还在独自练习的身影。
按捺不住的好奇自说自话地滋生,混杂着几分捉摸不透的疑惑。
五条悟不会否认自己性格或许确实怪异,可眼前这般别扭的存在,他也确实是第一次见。
日暮的余晖斜扫过高专的林间坡道,将满地树影拉扯得纤长、零碎,层层叠叠铺覆在青石路面上。
白日燥热的气温缓缓沉降,山间晚风穿林而过,卷起枝叶摩挲的簌簌声。训练场的喧嚣散了,余留整片山林清寂的空荡,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体能训练的汗息与浅淡咒力余热,被微凉晚风冲淡。
夏油杰与家入硝子走在前方,少年温润的低语、少女清淡的应答轻轻交织,温和得消融了暮色里的微凉。
九川夏树刻意放缓脚步,安静落至队伍最末。
这是她最习惯的位置。不近不远,不融不离,静静嵌在人群的边缘地带,做一个无迹可寻的旁观者。
四肢僵硬,沉滞着高强度训练后的酸胀钝痛,肌肉深层的疲惫迟迟不散。较之肉身的疲累,精神的耗损更为沉笃。今日数次短暂运转的万法通见,看似只是瞬息即逝的法理拆解,实则抽耗了她大半心神。
她垂眸前行,无意识地平复着体内躁动过后趋于疲敝的咒力。淡弱的咒息贴着皮肉缓慢流转,附着一层极浅的能量余温,静静蛰伏在肌理缝隙之间。
五条悟依旧戴着墨镜,漆黑镜片遮蔽了眼底情绪,蓬松的雪白发丝被晚风轻轻撩动,他周身那份漫不经心的慵懒气场,在沉落的暮色里稍稍柔和,却褪不去与生俱来的疏离质感,像悬在低空的落日,温柔表象下,始终带着无从近身的距离。
他没有快步追上前方闲谈的两人,反倒刻意放缓脚步,等在落单的夏树身前。
夏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脚步。
五条悟跟了上去,中间隔着一段分寸恰好的空隙,沉默无声地共享同一段林间坡道,同一片渐沉的暮色。
晚风轻响,树影摇晃,远处校舍隐约传来零星的人声与脚步声,所有细碎声响都成了这片无声共处的底色,衬得二人之间的静谧愈发清晰。
夏树脊背始终绷着平直的线条,神经下意识维持着高度警觉。无需侧视,她便能清晰捕捉身侧那道绵长的视线。不像是锐利的审视,也不似直白的探查,只有一层淡而不散的兴致,轻轻覆在她的侧影、肩头与发梢,挥之不去。
白日里那声轻飘飘的「挺有意思」,其实也早已在五条悟自己的心底漾开久久不散的涟漪。
他见过天赋凛然的术师、咒力磅礴的新人、招式凌厉的天才,却从未见过这般极致矛盾的人。肉身孱弱,体术笨拙,性情寡淡,乍看平庸得毫无亮点,偏偏手握颠覆常理的咒力运用方式。不靠蛮力碾压,不凭招式取巧,仅凭洞悉万物法理、顺势拆解规则,便能达成旁人穷尽手段也难以企及的净化与消解。
“九川。”
五条悟率先打破沉寂。少年澄澈松弛的音色混在晚风里,轻轻撞入耳畔,力道浅淡,却格外清晰。
夏树眼睫极轻地一颤,未曾转头,只低声应道:“嗯。”应答简洁、克制、分寸得体,疏离却不失礼,是她一贯的相处模式。
“你那么差的体术,会很容易死诶。”
他的评价直白坦荡,仅仅是顶级天才对客观差距的平铺直叙,清淡得如同暮色与晚风。
换作旁人,大抵会窘迫、难堪、急于辩解。但夏树只是轻轻颔首,声线平稳无波:“嗯。”
这份过分的平静,让五条悟的脚步顿住了。
他本期待能窥见些许局促、闪躲或是难堪,可眼前的夏树如一潭静水,任他如何言语挑衅,始终沉稳自持,完全没有吵架或是暴起的打算。
比歌姬无趣多了,他想。
“你不怕死吗?”五条悟又追上去,微微偏头,墨镜后的视线牢牢锁在她侧脸上,嗓音沉了几分,带着少见的正经,“咒术师的平均寿命,只有二十几岁。你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要离开原来的地方,所以来了这里。”听来极其敷衍的回答,却是夏树心中真实的想法。她确实还没搞清楚“术师”的使命,只是为了摆脱神宫家,她便跟着夜蛾来了。
五条悟以为她不愿多言,识趣地闭嘴了。
前方的杰与硝子已然经过林荫拐角,身影没入校舍的光影之中。原本热闹的林间坡道,骤然只剩他们二人。
周遭愈发静谧,只剩风声簌簌、脚步轻响,以及二人之间无声蔓延的微妙情绪,在暮色里缓缓浮动。
五条悟看似缄口,视线与感知却从未停歇。
从未有人如她一般,甘愿蛰伏平庸,藏锋守拙,将一身破格能力死死掩在笨拙孱弱的外壳之下,浑身都是看不透的隐秘。
而越是看不透的人与事,越能勾动他的好奇。
“下次体术训练,”他忽而又出声,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的主动,“我还是可以大发慈悲指导你一下的。”
其实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话出口却变了味。
“不用。”
对方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五条悟微微挑眉,心底的兴致反倒愈发浓郁。最强的亲自陪练,在她这里,竟是不屑一顾的东西。
“不会是怕我太强,打击到你吧?”
“不是。”夏树懒得看他一眼。
她不需要特殊对待,更不需要与五条悟的交集。一个配不上“神子”二字的六眼,在夏树心中依然是个被她鄙夷的存在,他再强、再被人仰望,于她没有任何意义。她只想保有那份纯粹的鄙视,这也是她早已刻入骨血的本能。
五条悟哑然。
晚风横穿二人之间,树影在地面细碎流转。他依旧缓步跟在身侧,不再刻意搭话,始终拉开半步距离。
落日彻底沉进山线,校舍的暖黄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刺破沉沉夜色,温柔铺展在林间坡道尽头。
夏树望着前方透亮的光点,无声加快了脚步。
她径直走入楼道阴影之中,将身后落寞的他一个人留在了蔚蓝色的凉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