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咒术高专的风，与京都全然不同。

旧世家的宅邸常年萦绕着沉滞腐朽的寒意，而高专山间的风通透洁净，裹着空旷清冷的草木气息。炽白阳光铺满开阔的训练场，亮得有些刺眼，却始终无法在那身少年装束的少女身上，落下半点温热的鲜活。

九川夏树静立在场边，微微垂着眼。利落短发和朴素的装束模糊了性别轮廓，远远望去，只是个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少年模样。

与同期初次见面的这一日，普通得和高专任何一个早晨没什么两样。

两位自诩为最强的DK本就不在乎插班生是何许人也，加上硝子生性寡淡，三人虽早知今天会有新同期到来，却出乎意料地连任何欢迎仪式都没有。

——幸好夏树也不在乎。

夜蛾正道将她带到训练场，简单介绍又叮嘱了几句，分配完今日两两组队的安排，外加警告五条悟收敛一点欺负别人的恶意，很快离开前去处理校务。

空旷的场地上，只剩三名等候在此的同龄人，与孤身伫立的她。

不用多看第二眼，夏树便知场地正中，立着那位响彻咒术界的天才，自带旁人无从随意靠近的疏离与矜贵，如同悬于苍穹的皓月，明亮夺目，却清冷遥远。

这听来像是赞许之词，偏偏只是夏树再见他时最直观的感触。

时隔数年，二人再度相逢，对面的人显然没有认出她是谁。当年雨夜巷口那个漠然旁观的六眼，如今越发长开的池面模样，更是为他登临咒术界顶峰的人物传记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该死的，令人无法直视的，活在光下的样子。

而三年前那微不足道的一眼，早已被他遗忘在漫长的时光里，于他璀璨顺遂的人生中，不过是不值得存在的稀碎尘埃。

夏树的指尖微蜷，呼吸几不可查地滞涩了一瞬。

有些人，重逢即是陌路，大抵便是如此。

雪白发丝蓬松耀眼，周身漫不经心的闲散气场恰恰说明：五条大少爷能配合地站在这里迎接她，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可夏树却没有热情开口自我介绍，墨镜后的苍蓝之眼百无聊赖地翻了翻，他凑到杰的耳边，本来该是小声蛐蛐的架势，没礼貌的评价却被他毫不遮掩地大声说了出来：

“看起来很无趣诶。”

气质温润的黑发少年推开他，有些抱歉地朝夏树招了招手。

眉眼清冷的波波头少女开口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她淡淡宽慰着刚才一定听到了五条悟没礼貌言论的夏树：“不用在意他们，这两个人是白痴来着，白痴五条悟，白痴夏油杰。”她语速飞快地介绍，指了指身旁的两位，而后又指了指自己，“家入硝子。万幸终于来了个正常人女同期。”

夏树抬眼，轻轻颔首以示回应，依旧沉默。

尴尬的初次见面草草结束。夜蛾今日安排的两两组队，索性说是要悟带着夏树进行体术入门就好。另外两个被组成一队的，咒术界瑰宝、外放反转术式持有者硝子本就基本不用参与任何对抗，而体术大猩猩杰……不知何时从哪里搞来一颗篮球，已经在不远处的球场上篮。

“那么，请多指教了。”五条悟上前两步，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

下一秒，出手凌厉的一拳猛然砸向夏树的肩头，未及她反应，几乎要抽空她意识的痛感由肩头漫过四肢百骸，朝一旁踉跄出几丈远，夏树脱力地跌坐在地。

硝子赶紧上前查看她的伤势：“好歹先问过再出手啊喂！”

万幸只是五条悟试探的一击，没有伤到骨头的痕迹。

被“吓”到的反而是五条悟。墨镜从鼻梁上滑落了两厘米，错愕的瞳孔暴露在阳光底下。

“新来的，”散漫的少年音划过场地，五条悟语调轻佻，“原来你只是杂鱼吗？夜蛾为什么要特地跑去京都邀请你？”

夏树缄默不语。

她下意识错开脸部的朝向，心底沉寂多年的褶皱里，泛起一丝浅淡的愤懑，为他作为强者随意嘲笑弱者的不屑，为他竟又忘了自己的名字。“九川夏树。”她提醒道，声线极轻，清冷平淡，如同清风拂过磐石，转瞬即逝。

听见她的声音，五条悟才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墨镜遮蔽了六眼，可九川依然能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这道看似随意的视线，早已穿透她的表层伪装，无声探查着她潜藏的咒力与根基。

她强撑着站起，将心底细微的异样尽数压下。

六眼的洞察，从无遗漏。

短短一瞬，五条悟便收回目光，重回那副玩世不恭的散漫模样。

六眼感知到了什么，旁人无从得知。

“哦——九川啊。”

五条悟拉长语调，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淡淡扫过她，便轻轻移开，“今天的体术训练到此结束，我看完全没有开发的必要了。”

太过普通，跟那些二级以下的庸才别无二致，咒力储量平平，也没有生得术式，本就只能靠着体术取胜，结果还是个完全不会打架的废物。

——这是五条悟对她的第一印象。

可在六眼细致探查之后，他对她的判断已悄然改变。

……

体能、体术、咒力基础操控，高专的入门训练严苛而枯燥。

从一切能力来看，九川夏树总是显得格格不入。

她体术薄弱，肌肉支配性不足，近身对抗笨拙迟缓。奔跑、闪避、基础搏击，每一项都落在末尾。汗水顺着下颌滑落，浸湿额前碎发，止不住的喘息中，她只是一遍又一遍，沉默重复着枯燥的训练动作。

单论近身战力，她甚至算不上一名合格的术师新人。

“体术好弱啊。”

五条悟抱臂在一旁看着，一句客观的评价，却足够直白刺耳。天才向来坦率，对平庸资质向来缺乏耐心。

夏树没有回头，也未曾辩解，继续一味地挥拳。

他说的是不争的事实。

肉身孱弱、近身短板，是她与生俱来的缺陷。

夏油杰于心不忍，一边拉开五条悟一边打圆场：“每个人的术式方向都不一样，体术薄弱很正常，慢慢练习就会变好。”

硝子也随之附和，望着夏树的目光带着怜惜：“人渣。仗着最强的名义就可以蔑视同期吗？”

咒力实操训练开启后，夏树常年潜藏的天赋，终于第一次显露。

寻常术师操控咒力，皆是依靠引导、灌注、驱动，凭借本能与熟练度调动体内能量，催动能量构筑术式、对抗咒灵，

但九川夏树的术式，截然不同。

“万法通见”，是直达法理本源的通透洞悉。天地间有形的物质结构、无形的咒力轨迹、术式的构筑规律，乃至空间潜藏的细碎秩序，所有虚妄表象都会在她眼底剥离殆尽，露出最纯粹的法理本质。

目之所及，万法具象。一切混沌无序的规则、流转不定的咒力、隐蔽细微的空间缝隙，都会清晰铺展在她视野之中，无所遁形。

她没有生得术式，“万法通见”却可为其锻造几乎所有术式。

然而与无解的潜力共生的，是对咒力储量与精神专注力有着极高的消耗门槛。她只需心念微动，便能洞悉一切法理破绽，依托自身的咒力，顺着世间既定法则的肌理，拆解、净化世间紊乱与污秽。也正因消耗巨大，她平日才会极致压制自身咒力，绝不轻易展露能力。

训练场中漂浮的细碎咒灵，便是最好的印证。在她目光触及的瞬间，咒灵无声崩解、消散殆尽，不留丝毫残秽。没有轰鸣声势，没有绚烂术效，这般干净彻底的消解方式，安静得近乎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