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冷硬恨意,裹着被抛弃的荒芜、被压榨的溃烂、被体制碾碎的屈辱,层层叠叠,沉甸甸压在眼底。这份情绪不止针对他,更是对准整个腐朽咒术体系、世家权贵与高层秩序的极致厌弃,而他,是这一切里最刺眼、最无解的代表。
五条悟眸底的散漫终于淡去。
往日轻飘飘的好奇,第一次沉落成真切的疑惑与滞涩。
他忽然迫切地想要知晓,这份厚重的冰冷背后,究竟藏着多少他从未窥见的伤痕与过往。
当然,现在绝不是合适的时机。
视线落回她颈间暗沉古朴的冥锁之上。
咒具的纹路沉寂蛰伏,看似牢牢禁锢着术师的本源,可六眼看得真切,此刻掌控这具躯体、主导这缕意识的,早已不是咒具的冰冷规则。
是她自己。
几日来的咒具禁锢、极限压榨与意识拉扯里,她无数次主动挣扎抗衡,尽数落败,冥锁的压制固若金汤,从无松动。唯独方才,在她确认五条悟降临的瞬间,心底积压、蛰伏多年的执念悄然翻涌,仅凭这一场无声的心念震荡,便让沉寂数日的自我意识逆势觉醒,压过了冥锁冰冷的禁锢规则,夺回了躯体的主导权。
这份成长安静、隐忍,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可怖锋芒。
即便是五条悟,也清晰感知到这份潜力已然不容忽视,悄然具备了撼动现有格局的力量。
可他依旧敛去所有凝重,语调轻飘如常:
“不错啊,扛到现在。”
话音落下,他抬手,准备以自身咒力强行剥离这件缚住她魂魄的冥锁。
身为五条家的神子,无需其它理由,解开这件家族咒具于他而言,本是易如反掌,毫无难度。
可就在他指尖微抬、尚未近身的瞬间,一道视线骤然锁死了他。
九川夏树终于抬眼,直直望向他。
瞳仁澄澈却冰寒刺骨,盛满不加掩饰的疏离、戒备与积怨。雨夜巷口的漠然、家族的背弃、高层的算计、无尽实验的折磨,所有苦痛溯源而上,最终都落在他所属的阵营、他所代表的体制之上。
在她眼里,他与那些腐朽世家、冷血高层从无区别。他们一同站在权力顶端,享受红利,冷眼俯瞰底层的挣扎与消亡。
所以她不信这份救赎。只当是强者闲来无事的怜悯,是猫捉老鼠的陷阱,是看够了她的狼狈,才施舍一次假意援手。
那道目光太沉、太凉,带着全然的否定与抗拒,直直穿透他散漫的伪装。
五条悟抬手的动作僵在原位。
他惯于世人的敬畏、讨好、忌惮、依附,从未被人如此彻底地排斥、抵触、否定。心底漫起一阵陌生的、无措的郁闷,打乱了他所有从容。
可他没有辩解,继续沉默落手。
纯净磅礴的咒力温柔裹覆而上,霸道又克制地剥离扎根魂魄的咒纹,轻轻取下那道禁锢她许久的冥锁。
枷锁落地,沉压魂魄的重负倏然散尽。
可九川夏树的心境,彻底陷入错乱的拉扯。
她预想过千万次脱困的场景,唯独没相信过,救赎会来自她戒备数年、厌憎数年的五条悟,且如此干脆、如此毫无迟疑。
她数年固化的认知、笃定的判断、根深蒂固的偏见,在这一刻寸寸开裂、摇摇欲坠。
他冷漠疏离、漠视众生,却唯独是他破开层层黑暗,闯入无人知晓的深渊,救起了满身污秽、濒临寂灭的她。
相悖的情绪死死缠绕心脏,闷得人窒息,抵触与动摇、猜忌与微弱的感念,撕扯不休。
禁锢彻底解除,意识全然归位,可透支破败的躯体再也撑不住分毫。反扣的双臂失去支撑,她整个人脱力垂落,一滩烂泥般跪坐在冰冷石砖之上。
满身新旧伤痕暴露在微光之下,皮肉破损、血痂斑驳,经脉透支破败,整具躯体早已濒临极限,只剩一念尚存勉强维系生机。
五条悟垂眸望着她。
从前行事向来利落果决,对待旁人从无半分迟疑,无论是任务还是施救,一贯简单粗暴、随性掌控。可此刻望着她满身斑驳血痂、溃烂交错的伤痕,望着她眼底破碎又倔强的冷意,他竟前所未有地手足无措。
惯于俯瞰万物的六眼,第一次染上笨拙的局促,敛去了所有锋芒与从容。
他静默良久,才别扭地开口,语气生硬、青涩,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喂,你大概还剩几口气?”
九川夏树抬眸看他,眼底恨意未消,抵触依旧浓烈。
她心底依旧蓄满戾气,若有余力,仍想着抗拒这份来自他的救赎。可喉咙干涩胀痛,气息破碎微弱,连一丝发声的力气都被透支殆尽。只能任由细微的颤抖爬满全身,死死咬着唇,挣扎着想要撑起身,护住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显然所有挣扎皆是徒劳。
五条悟看着她缄默倔强、全然抗拒的模样,不再多言。
纯白的咒力轻轻包裹住她残破的躯体,温柔却不容挣脱。下一瞬,空间瞬间折叠,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死寂的地底囚笼。
短暂的空间穿梭里,周身的压迫感、躯体的破败痛感、魂魄的透支疲惫,被无限放大。
怨怼、猜忌、不甘、动摇,万千情绪死死纠缠,拉扯着她濒临寂灭的意识。
待到视线重新亮起,两人落地高专医疗室门前时,她早已耗尽所有气力,浑身冰冷,气息微弱,堪堪只剩下最后一丝残喘,偏执的思绪却还在反复拷问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将她拉出无边深渊的人,恰恰是她数年厌憎、从不敢寄予希望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