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折叠带来的失重感消失,刺眼的白光铺满视野。
消毒水的气味不算好闻却令人安心,覆盖了地底囚笼长年累积的铁锈与腐朽。高专医务室常年保持在适宜的室温,可浸透骨血的寒意,一丝也未曾消散。
纯白咒力轻轻托住下坠的躯体。透支到极限的四肢彻底失去支撑,若无这层淡薄的围护,夏树早已重重跌落在地。颠覆身体极限的空间穿梭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生机,呼吸细弱断续,周身冰冷彻骨。宛如一条从海底深渊打捞上来的死带鱼,承受不住压力骤变带来的全身爆破,满身伤痕,仅余一缕残喘勉强维系性命,以及五官尚可辨识出她人类的身份。
五条悟抬手,散去兜底的无下限屏障。
他本打算就此离开。
地牢的危机已然解除,人交到硝子手中,本该不会再有任何问题。
可脚尖刚刚侧过三十度,心底怪异地缠上一缕浅淡的别扭感。说不清缘由,只是莫名不想就此走掉。
无关责任,也谈不上什么顾虑。他只是少见地收了随性的步子,又踟蹰地退回了原地。
家入硝子本在里面整理器械,察觉到外面的动静,她小跑着赶了过来,视线落向病床上的同期,倒吸了一口凉气。
常年直面术师的惨烈伤势,她早已对血肉狰狞习以为常,却从未见过这般彻底破败的状态。新旧血痂层层累积凸起在皮肤表层,溃烂流脓的伤口纵横交错,周身的生气稀薄殆尽。
“这是……九川?”
“嗯。”
“伤得太重了。”
硝子指尖虚悬在半空,不敢轻易触碰破损的表皮:“脏腑、脉络、躯体机能全部透支枯竭。再晚一会儿……”
话音未落,她抬手蓄力。
治愈咒力在掌心缓缓聚拢。那是温润柔和的微光,是无数重伤术师的生路,也是高专最稳妥的治愈手段。
柔光抬升,即将触碰到肌肤的瞬间,清冷的声线抢在之前阻止了她的动作。
“等等。”
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急促。
硝子抬眼看向身侧的人,眼底满是不解:“为什么?她已经撑不住了。”
“不能用反转术式。”
五条悟背倚着墙面,纯白的发丝垂落,遮住眼底的神色。寻不见他往日里散漫跳脱的气场,只是垂眸安静的抿着嘴,似是还在审视他的直觉。
短短数秒的静观,六眼穿透了所有表象,窥见了她身上最隐秘的体质禁忌。
九川夏树的术式,根植于固化的个人规则。
寻常术师的伤势,不过是躯体与咒力的能量透支。反转术式逆转损耗、修补创伤,二者逻辑相融,不会产生任何冲突。
但她的咒力体系截然不同,从运转到存续,全然绑定在既定的规则之中。
而反转术式的本质,是颠覆规则、逆转存续的本质。
二者本源天生相悖。旁人赖以活命的治愈之力,对她而言,是强行入侵、颠覆自身秩序的异端。
这股力量不会修复伤势,只会粗暴冲击她固化的术式规则,打碎她体内仅剩的微弱平衡。
温润的治愈金光,会在她体内瞬间暴走,撕裂脆弱的咒力脉络,引发不可逆的咒力崩坏。
规则倾覆的瞬间,她本就濒临寂灭的生机,会彻底溃散殆尽。
“她的术式本质是规则,与反转术式相克。”
五条悟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平平淡淡,只带着一点认真的执拗:“逆转规则的力量,和她的本源相冲。用了,她就会死。”
硝子眼底漫开浓重的错愕。这般悖论般的诡异体质,她从未遇见。
“反转术式不能用。”硝子蹙紧眉头,语气里是直白的无力,“常规急救只能稳住体表伤势,她内里损耗过重,我没有任何办法。”
彻彻底底的束手无策。
最擅长的治愈术式沦为禁忌,所有惯用手段尽数作废。
医疗室瞬间沉入死寂。
空旷的房间里,只剩少女细碎断续的呼吸声,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湮灭。
五条悟垂眸,视线落向下方虚脱蜷卧的少女。
六眼视野之下,她体内紊乱拉扯的咒力、濒临崩裂的脉络、拼尽一切硬撑的残破状态,无一不清晰展露。
他向来随性散漫,万事都不上心,很少有事情能绊住他的情绪。可此刻,胸腔里莫名堵着一点细碎的烦躁,轻飘飘的,却散不开。
还好刚才那点莫名的别扭,让他没有直接离开。
若是就这么走了,任由硝子按常规施救,这个硬生生撑过绝境的人,只会毫无声息地消失,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他垂眸静静看着,空气里的沉闷一点点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