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少年式的敷衍抱怨，听着不耐烦，却压着淡淡的滞涩。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外露的情绪。

体质特殊到无解，伤势棘手，性子又执拗得不爱吭声，怎么看都很麻烦。

硝子立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

她太了解五条悟，平日里肆意散漫，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从没见过他为谁、为什么局面露出这种沉滞又别扭的样子。

嘴上不停嫌麻烦，行为却处处破例。

五条悟缓步上前，动作放得很轻。他没有动用任何术式，只是细心调整好少女的躺卧姿态，指尖微顿，随手拂开她贴在脸颊的凌乱碎发。

能做的只有这些。没有合适的救治手段，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稳住现状，不让她仅剩的气息继续消散。

他就静静站在原地，守着这片安静的医疗室，守着这个满身伤痕、和他始终隔阂疏离，却偏偏因他活下来的少女。

心底杂乱的情绪慢慢落定，只剩一个简单又别扭的念头。

很麻烦，却没办法放着不管。

硝子没有停下动作。既然反转术式绝对禁用，她只能摒弃所有术式加持，动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急救方式，勉强拖住九川夏树流逝的生机。

医疗器材的细微嗡鸣，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她拆开止血敷料，小心翼翼清理少女身上层层溃烂的创口。血痂与破损的皮肉粘连交错，稍稍触碰便会扯动新生的嫩肉，暗红的血渍缓缓渗出，晕开一片浑浊的血色。

没有咒力修复创面，所有伤口都维持着最狰狞、最真实的破损状态。胸腹处透支开裂的旧伤反复渗血，顺着苍白的肌理缓缓滑落，在床沿积出一小滩暗沉的血痕，触目惊心。

硝子的动作稳到极致，却难掩指尖的细微发颤。

她一次次按压止血、清理创面、固定开裂的经脉创口，寻常伤员早已在这般持续的损耗与疼痛中失稳，可九川夏树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动静，唯有那缕细若游丝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太过坚韧，也太过惨烈。

她能处理表层所有可见的伤口，却触碰不到根源。咒力脉络濒临崩解的空洞、脏腑持续衰竭的内损、规则反噬留下的隐性创伤，是普通急救完全无法触及的死角。

表层的血可以止住，体表的伤口可以覆盖，可她体内不断崩塌的生机，依旧在无声无息地飞速流逝。

数次抢救操作下来，硝子额角渗出薄汗，掌心沾染的血色越积越浓。她停下动作，低头凝视着依旧毫无生气的少女，卸下了所有底气。

“我尽力了。”

她声音很轻，带着耗尽所有办法后的疲惫与无力，“外部创伤全部稳住了，但内里的损耗停不住。能不能撑过去，只能看她自己。”

这句话，等同于宣判了漫长的等待。

等待一场完全未知的生死结果。

自此，医疗室陷入无声的沉寂。

硝子没有离开，搬来椅子静静坐在病床一侧，目光始终落在少女苍白脆弱的面容上，寸步未离。

五条悟依旧伫立在原地，没有走动，没有说话，连一贯习惯性的散漫动作都尽数敛去。

墨镜之下的视野里，九川夏树体内紊乱溃散的咒力、勉强粘连维系的脉络、随时可能彻底断裂的生机线，清晰无比地铺展在眼前。

他看得见她每一次细微的生机跌落，看得见她体内无声的崩塌，却什么也做不了。

不能用术式，不能施以治愈，任何外力干预都是致命的风险。他只能站在这里，被动看着她独自和死神拉扯、抗衡，熬过这场无人能代的绝境。

时间缓慢且凝滞地流淌。

窗外的天光缓缓偏移，从明亮的正午，一点点沉向柔和的暮色，房间里的光线随之慢慢黯淡，蒙上一层清冷的灰调。

两人就这么安静守着，全程无话。

偶尔响起器械微弱的提示音，偶尔能听见少女一瞬加重、又转瞬微弱的呼吸，每一次起伏都轻得令人揪心，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歇。

漫长的守候里，少年周身的疏离感淡了些许。

不再是随口抱怨麻烦的姿态，只是安静伫立，无声守着这盏飘摇欲熄的灯火。没有外露的担忧，没有刻意的动容，唯有不肯离去的身影，藏着最直白的破例。

他看着那具满身血痕的躯体，在死寂里独自硬扛着所有崩毁与衰竭。

麻烦的人，执拗的人，从不示弱，也从不会轻易认输的人。

这一刻，连心底那点别扭的烦躁，都慢慢沉淀成了安静的等待。

硝子静静看着病床，也看着身侧沉默伫立的五条悟，眼底藏着几分了然。

她从未见过这位肆意张扬的同期，为谁安静驻足、为谁长久守候。

嘴上永远嫌麻烦，行动却永远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