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旧岁檐下烟火尚温,转眼人间分出明暗两途。
一场绝境催生肉身异变,昔日同路人隐入尘世阴影,自此行踪漂泊,与世相离。
昔日闹闹嚷嚷的高专少年,背负最强的名号日夜奔忙,在无休止的任务与周旋里消磨年岁,被反复闪现的零碎气息困在绵长的臆想之中。
山河辽阔,辗转千里,人海屡屡相逢,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破的虚妄。
来时有路,回望无门,一步踏出,便是再也折返不回的漫漫流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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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川夏树的白色制服,已然成了高专不可忽视的异类。整片学校皆是规整沉敛的深蓝,唯独她一身刺眼纯白,行走在秩序之中,却被整个秩序默认为潜藏的危险。
她对此始终漠然。不辩解,不抵触,也无半分委屈。西南街巷那场惨剧过后,洋花的死像一根细刺,永远扎在她心底。她依旧执行任务,依旧祓除咒灵,可心底那股支撑她一路走来的、名为“守护”的热忱,早已一寸寸冷却、崩塌。
几日前,西南街巷的灾变彻底落幕,喧嚣散尽,余下的只有浸透骨血的疲惫,沉沉覆在每一位返程的术师身上。整座高专都陷入一片死寂的麻木里,无一人言语,无一人喧闹。
那场惨烈鏖战耗尽了所有人的气力,皮肉的伤痛、精神的透支、目睹丑恶后长时间无法消弭的梦魇,层层叠叠压在心头。年少的术师们拖着残破的身躯沉默返程,步履沉重,眼神空洞,人人困在专属的荒芜与倦怠中,对外界万事无心顾及。他们尚且是一群未脱稚气的少年,见过咒灵的狰狞可怖,却从未真正触碰过「同伴陨落」的重量,从未敢设想,朝夕相伴、嬉笑同行的同辈,会永远留在这场任务之中。
所有人都沉陷在自我的疲惫与怔忡里,无人抬头,无人环视,更无人清点同行的人影。死寂笼罩着队伍,没人察觉,这场返程,终究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原雄没有跟着大部队一起回来。
高专庭院依旧草木如常,一切都和往日别无二致。没有人在疲惫中想起那个永远带着赤诚笑意的少年,没有人发现灰原雄的缺席。他的离去太过安静,没有预警,没有波澜,像尘埃落于深海,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唯有七海建人知晓所有真相。
他是唯一的亲历者,是唯一亲眼见证同伴陨落、目睹整场荒诞悲剧的人。那幅刺骨惨烈的画面死死烙印在眼底,连日来盘踞不散,让他缄口不言、独自承压。所有人都在战后的麻木里松弛喘息,唯有他被困在逝者的结局里,独自消化着猝不及防的离别,压抑着翻涌不止的沉郁与无力。
谁也未曾预料到,灰原雄的离开,终将成为击碎少年咒灵操术师信念的最后一块巨石。
数日沉淀,熬过漫长的情绪内耗,七海建人终于压下心底沉郁,将灰原雄陨落的全部荒诞始末,缓缓道出。
盛夏的午后。
高专天台被滚烫的热浪死死封裹,无风无波,整片天地只剩凝固的燥热,沉沉压着胸腔,闷得人呼吸发紧。
无休止的蝉鸣刺穿意识,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尖锐又干涩地盘旋在空域里。没有一丝起伏,没有片刻停歇,像无数细密的噪点死死钉在耳膜上,反复磨搓着人的神经,催生出心底潜藏的烦躁与倦怠。
七海建人倚着金属栏杆,本试图借这点凉意抵消周身燥热,不想连栏杆都已烤至滚烫,只好又迅速直起了身子。眉眼间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阴霾。素来克制平稳的气场彻底消散,只剩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凝望着远处凝滞不动的厚厚云层,沉默良久,才沉声开口。
灾厄区域,残楼危栋,步步致死。灰原雄随队抵达现场时,整片街区早已满目疮痍,随处可见坍塌的墙体与肆虐的咒力余秽。
混乱之中,一名幸存的妇人死死拉住了他。
她眼底满是焦灼与哀求,攥着灰原的衣袖不肯松手,声泪俱下地恳请他施以援手,声称自己的孩子还被困在坍塌的房间深处,生死未卜。
灰原雄向来心软,赤诚热烈,是同辈之中最纯粹、最愿意相信世人善意的少年。面对普通人的苦苦哀求,他没有半分迟疑,即刻孤身冲进高危的坍塌楼宇,不顾周遭随时会彻底崩塌的墙体、不惧暗处潜藏的咒灵余孽,执意要救出那条无辜的人命。
而七海被咒灵猛然截住了去路,自此与灰原兵分两路。
灰原在满是碎石钢筋的废墟里奋力挖掘,拼尽全力搬开沉重的实木衣柜,指尖磨破、脊背承压,硬生生清出一方狭小的空间。可待障碍物挪开,映入眼帘的从来不是等待救援的孩童。
房间空空荡荡,唯有那名哭诉寻子的妇人,第一时间扑上前去,死死抱紧了衣柜深处藏匿的一袋金银钱财。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孩子的性命。
她赌上术师的善意,骗来一个少年的命,只为保全自己的身外之财。
灰原雄僵在原地,所有的赤诚与热忱在这一刻骤然冻结。
来不及错愕,来不及抽身,头顶残梁轰然坠落,整栋危楼彻底坍塌。汹涌的咒力与厚重的砖石顷刻吞噬了狭小的房间。
待到后续七海和救援一同赶到,废墟被层层扒开,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幕惨烈到极致的景象。
少年躯体被咒灵与碎石撕裂,肢体残缺不全,早已没了呼吸。可他至死都维持着护住身前的姿势,残破的身躯依旧挡在那名妇人上方。
妇人的尸体也早已僵直,怀中紧紧搂着满袋钱财,蜷缩在少年临死前舍命支撑出的安全区域里。
天台上,热风沉坠,唯有蝉鸣骤然拔高、愈发凄厉紧绷。滚烫燥热顺着耳膜钻透肌理,压抑感层层收束,沉甸甸裹住伫立不动的夏油杰。
皮肉之下的骨血在燥热蝉鸣里疯狂发烫、灼烧。
无数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砸进他的脑海,像被快剪的破碎电影镜头,无序、汹涌、轮番炸裂——
是幼时第一次祓咒,浑身是伤救下路人,换来的却是旁人惊恐的躲闪与唾骂,视他怪物异类;
是无数个通宵任务的深夜,他和五条悟顶着满身咒力伤痕,清理世间污秽,天亮后却要沉默承受世人对术师的猜忌与忌惮;
是一次次拼尽全力护住整片街区,灾厄散尽、烟火重启后,无人记得术师的牺牲,只余下凡人庸碌自私的琐碎嘴脸;
是他无数次自我宽慰、自我拉扯,一遍遍告诉自己世人愚昧无辜、善意值得坚守的所有瞬间。
所有隐忍、包容、自我说服、温柔坚守,在灰原冰冷的结局面前,尽数沦为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夏油杰站在喧嚣的蝉鸣里,找不回身体的主导权。
也许七海可以在骂完一句“咒术师就是狗屎”之后,重新捡起他的那把奶牛花纹钝刀。
可咒术师夏油杰,这一次,彻底死在了蝉鸣喧嚣的天台。
眼底仅剩的少年光亮,一寸寸熄灭、枯朽,直至彻底沉入无边无际的漆黑深渊。此前所有的自我劝慰、所有“世人尚存善意”的自欺,被这荒诞冰冷的现实,碾得粉碎、片甲不留。
他从前见过人性卑劣,见过凡人愚昧,见过忘恩负义的凉薄,却从未撞见这般赤裸、贪婪、毫无底线的恶毒。
纯粹的赤诚被肆意践踏,滚烫的真心沦为博弈筹码,灰原鲜活的性命,终究抵不过一介凡人袋中细碎的金银。
何其可笑,何其廉价,何其荒唐。
盛夏的蝉鸣依旧无休无止、聒噪纠缠,滚烫热风一遍遍席卷,黏腻的烦闷缠骨绕血、挥之不去。这份扎根盛夏的燥热与喧嚣,不是寻常暑气,是日复一日磨蚀心神的桎梏,将他的灵魂枯竭、信念崩塌衬得愈发清晰刺骨。
这一刻,他终于懂了长久缠绕自身的疲惫。
外人只当他深陷苦夏,日渐清瘦倦怠、精神萎靡,只当是盛夏暑热难耐的寻常体弱。无人看穿,这份经年累月的消瘦与倦怠,从来不是暑气侵体,而是长久困在荒诞世道里,温柔被反复磋磨、信念被持续消耗的灵魂透支。
是无数次坚守虚无正义的自我消耗,是看透人性丑恶却不得不包容的极致内耗,是清醒地困在荒诞世道里,日复一日的精神凌迟。
这份疲惫,无关皮肉,根植灵魂,深入骨髓。
他忽然彻底、清醒地丢下了自己曾经坚守的一切。
他们背负诅咒、浴血厮杀、以命相搏,替愚昧无知的凡人挡下所有黑暗,替肮脏卑劣的人性兜底所有恶果。可这些被守护的人,一边心安理得享受着术师拼来的安稳,一边肆意消耗、践踏、愚弄着术师的赤诚。
既然凡人本性如此,生来便裹挟卑劣与自私,那他们日复一日、舍生忘死的守护,到底有什么意义?
守护不值得的人,拯救不知感恩的人,包容天性恶毒的人。
这不是正义,这是愚钝,是自虐,是一场永无止境、毫无回报的荒唐牺牲。
彻骨的厌弃顺着连绵不绝的蝉鸣肆意蔓延,吞尽心底最后一丝温热与善意,将他坚守数年的温柔、包容与自我劝慰,尽数碾作冰冷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