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世人的厌弃,对秩序的厌弃,对这份无休止、无意义的守护的厌弃。
旧的信念碎得彻底,新的三观破土而生。
自此,夏油杰心中划定了全新的界限——术师是人,凡人不过是愚昧卑劣、不值得救赎的猴子。
铲除愚昧,肃清污浊,唯有淘汰卑劣的猴子,这个世界才能真正归于清净。
诅咒师夏油杰,在沉默的阴影里,无声扯开了一丝嘴角。
那一日盛夏之后,夏油杰彻底变了。
整季盛夏,蝉鸣日夜不休、缠耳不散,燥热始终凝滞在空气里,没有半分消散,他愈发沉默寡言,待人依旧温和有礼、不露半分戾气,身形却一日比一日单薄清瘦,倦怠感浸透周身。
身边同伴时常打趣他苦夏难捱、惧热体虚,无人深究他身形骤瘦、神色荒芜的根源,无人窥见他眼底彻底死寂的空洞,早已盛不下半分少年热忱。
曾经鲜活温热的少年心性、赤诚纯粹的善意坚守,终究在这一整季无休止的蝉鸣与燥热里,慢慢凋亡、彻底封存。他眼底荒芜成寂,世间万事,再无半分能够牵动他的心神。
他依旧安静、依旧温和,面上看不出半分戾气,却再也没有半分少年温度。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待人接物皆带着疏离的空洞,仿佛世间万物,再无半分值得他动容。
盛夏落幕,蝉鸣渐歇,偏远村落事件骤然爆发。
愚昧村民囚禁、残害术师。
他亲手肃清了整片村落,斩断了自己与高专、与守护阵营、与过往自我的所有牵连。
夏油杰叛逃。
消息传回高专,掀起轩然大波。
所有人震惊、不解、痛惜,唯有九川夏树异常平静。
她听完完整始末,油然而生极致的共情。
她太懂那份绝望。
懂赤诚被碾碎的荒芜,懂善意被践踏的刺骨,懂拼尽全力守护一切、最后却发现所有坚守都是笑话的崩塌。洋花因凡人恶念而死,她因凡人恶念而心死,灰原因凡人贪婪枉送性命,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压垮人心的铁证。
她理解夏油杰的绝望,透彻明白他走向歧途的根源,却无法认同他屠戮众生的抉择。
绝望是真的,可杀戮,从来不是救赎。
共情却不苟同,心疼却不盲从,她站在夹缝之中,比任何人都清醒,也比任何人都痛苦。
叛逃之后,夏油杰不知所踪,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高专的天,好像从此缺了一角。往日并肩同行的几人,终究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分岔路。
盛夏落幕,残暑散尽,纠缠一整季的聒噪蝉鸣彻底归于寂静。
山顶观景台空旷无人。
五条悟独自伫立在崖边,白发散在晚风里,墨镜遮住眼底情绪,周身是化不开的沉默。他本想独自安静片刻,却在转身之际,看见了那抹突兀的纯白身影。
九川也在这里。
一身纯白制服,在渐沉的暮色里向他走近。
四目相对,晚风静止。
许久,五条悟率先开口,音色平淡,听不出情绪。
“你也听说了?”
“嗯,杰的事。”
“杰?你也还在叫他‘杰’。所以说,你觉得他没错?”
九川轻轻垂眸,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
“我不认同他杀人。”她分得清善恶,守得住底线,从未想过以屠戮终结荒诞。“但我理解他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
这句理解,比任何辩解都沉重。
五条悟沉默了。
九川抬眼,望向他,眼底浮起一层浓烈的自嘲与酸涩,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意,像是终于剖开了自己最不堪的内心。
“五条,抱歉。”
突如其来的歉意,让五条悟微微一怔。
“以前我很讨厌你。”
她坦然说起过往,字字清晰,句句锋利,最终都狠狠落回自己身上。
“我讨厌你高高在上,讨厌你权衡大局,讨厌你冷漠、放任凡人深陷苦难。我错以为你是漠视弱小、不顾凡人死活的神子,所以我蔑视你、抵触你、不肯原谅你。”
那时的她,坚定不移地相信凡人值得守护,相信每一条生命都值得被救赎,相信一切为了普通人,是术师唯一的正道。
可如今,她亲手打碎了自己所有的笃定。
“可我现在……也开始动摇了。”
“我也开始觉得,有些人不值得救,有些善意太过廉价,有些坚守从头到尾都是自我感动。”
唇角扯出一抹苦涩又荒诞的笑,眼底尽是自我厌弃的嘲讽。
“我最讨厌的权衡取舍的冷漠,最不齿的有力量之人对普通人的俯视与漠然,走到今天,这些东西居然一步步爬回了我的身上,我变成了当初自己最鄙夷、最讨厌的那种人。”
从偏执怨恨,到彻底释怀,再到自我崩塌。
她终于踏上了和当年的五条悟相似的心境,却远比他更狼狈、更无可救药。
晚风猎猎吹过崖边,卷起两人的衣角。
五条悟久久没有说话。
墨镜之下,那双素来空灵淡漠的眼眸,彻底沉了下去,盛满无人读懂的复杂与怅然。
这一刻完美印证了他多年前在巷口的那份愧疚。
当年她能活下来,是万幸。
可她觉醒了咒力,却是劫难。
咒术师的劫难从来不是肆虐的咒灵,而是拥有超脱常人的力量这件事本身。
一旦踏入术师的世界,便注定要目睹荒诞、承受背叛、耗尽赤诚,最终亲手颠覆自己所有的纯粹,被现实推着,一步步走向人心的异化。
这,就是他那句“对不起”,最沉重、最无解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