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时重已尽数化作血水,渗入吸纳着一切污秽的烂泥之中。
滔天黑雾缓缓回笼,暴虐咒力渐渐收敛。厚重灰白的尘雾漫天翻涌,裹挟着灼热余温与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
同一时刻,百鬼夜行已近尾声。
作乱的咒灵溃散消亡,喧嚣渐渐平息。
昔日风姿卓然的诅咒师,此刻浑身浴血,气力耗尽,只能虚弱地倚靠在冰冷墙角,破败的衣料沾满暗色血污。
面对伫立身前的唯一挚友,他卸下所有伪装,道出心底沉积多年的剖白。
“在这个世界里,我无法打从心底笑出来。”
“我只是……讨厌这个世界。”
五条悟静静听完。下一瞬,他微微俯身,唇齿轻动,声音唯有夏油杰能够捕捉。
夏油杰艰难抬起沉重的眼眸,染血的唇角缓缓上扬,扯出一抹释然又晦涩的淡笑:“至少在最后,说点诅咒的话吧。”
五条悟不再言语,抬手蓄力,咒力汇于掌心,亲手将终结的术式释放。晚风卷着残声,送来夏油杰最后一句轻渺悠远的低语。
“准备好一场久别重逢了吗?”
微凉晚风被咒力激荡,拂乱五条悟的衣摆和发丝,他垂眸而立,默然消化着这句临终遗言。
此刻的他,顺理成章地顺着最浅显的生死本意解读。他以为夏油杰是看透了人世虚妄、勘破生死宿命,感慨世人皆难逃一死,殊途同归,他们这对相悖数年的挚友,终将在黄泉彼岸,迎来一场迟来的重逢。
于是他压下心底的沉郁与怅然,敛尽一切私人情绪,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回到学生们面前,并未缠绕平日屏蔽眼眸的白色绷带,澄澈通透的苍天之瞳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夜色下。
学生们望着这张陌生的脸,满心疑惑问他究竟是谁。
“全世界最帅的五条老师啊!”五条悟依旧维持着惯常的自恋和吵闹,轻快散漫地回道,看似和平日别无二致,唯有他自己知晓,心里某处彻底空落的一块,可能耗尽余生都无法填补了。
下一秒,远方咒术厅的方向,一股足以撼动整座东京的恐怖咒力骤然冲天而起,刺破沉沉夜幕。
似曾相识的特质,漆黑暴虐、纯粹凛冽,是属于那具在册却尚未命名的咒灵的,毁天灭地的气场。
五条悟眼底的平静瞬间碎裂,心头猛地一震。
这才明了夏油杰遗言的真正深意。
他本就觉得,百鬼夜行不是夏油杰开启对非术师肃清的序幕,反倒像他为自己筹备的盛大葬礼,是他与这厌倦了的世界告别的方式。
而笼罩咒术厅的黑雾又恰恰说明,这还是一场刻意造势的掩护。
在夏油杰掀起的漫天动乱之外,还有一柄蛰伏多年的利刃,趁乱世之机,完成了足以倾覆半个咒术界的血色清算。
“……原来如此。”
五条悟低声呢喃,眸色沉沉。
没留意到其中一名学生眼中的担忧,他忘记嘱咐他们留在原地,瞬时间,他的身形已然从他们面前消失。
咒术厅废墟之上,天地一色的灰白尘雾浩荡翻涌。
刚刚落幕的血色清算耗尽了整片区域的生机,焦黑的断壁残垣静静陈列,灼热的余温混着浓烈的血腥气,浮沉不散的厚重雾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灯火,孤立出一方末世般的空间。
雾海最深处,一道黑影静止其中,沉默的轮廓无声无息。
九川夏树尚且维持着咒灵形态,凌厉的触角和肢体在尘雾中半隐半现,周身流转的漆黑咒力尚未散去,细碎的残秽缓缓浮沉、游走,暴虐的杀伐气息与死寂的静谧极致交融,像一名踏碎人间、审判人性的地狱使者,不容亵渎。
她捕捉到了那道极速逼近的气息。
这世上,唯有一人拥有这般凌驾一切、近乎无情的咒力波动——是五条悟独有的气息。
雾中的剪影微微回头,如沉寂死水被投入一颗寒石。
下一瞬,高空气流骤然炸裂。
五条悟的身影破开夜色与浓雾,一瞬落地。
纯白发色在焦黑残墟中极致刺眼,纤尘不染的衣摆随落地的风轻轻扬起,与周遭破败血腥的天地格格不入,苍天之瞳凝着微光,清浅的蓝色穿透弥漫的灰烬,在浑浊中透出冷冽又幽深的锋芒,泄露了他此刻全然不平静的心境。
隔着漫天浮沉的灰白雾障,他遥遥望向那道雾中黑影。
他能清晰感知到对方身上残留的、刚刚毁灭一整片建筑的暴虐咒力,能嗅到空气里尚未散尽的血腥与焦糊味,可六眼却第一次无法拆解对方的术式构成,一切皆隐没在一片虚无之中。
今夜真正颠覆咒术界格局的变数,从来都不是夏油杰,而是眼前这尊藏在乱世雾中的存在。
就在五条悟试图凝神解析之时,雾中画面更迭。
漫天翻涌的漆黑咒力如同潮水回落,尽数被躯体吸纳、敛尽。那些狂暴刺骨的杀伐戾气、毁天灭地的暴虐威压、非人魔物的冰冷气场,在短短一瞬消融殆尽,仿佛方才那场将血肉之躯碾成泥水的复仇、那股震慑天地的力量,都只是雾中幻梦。
九川缓缓转过身,轮廓在尘隙后逼近,迎向那道破空而来的锋芒。
废墟之中,咒灵重新化作人形。
踏着满地焦黑碎土,穿过层层轻薄流转的尘雾,她没有闪躲、没有戒备、从容淡然地向前方那道世间最强的身影,一步一步,缓缓走近。
雾散沉尘,眉目渐清。刚刚亲手血洗高层的审判者,此刻沉静得仿佛从未沾过半点血腥。
重逢,在满目疮痍的血色废墟之上,在百鬼落幕、旧友殒命的寒夜里。
这一刻的对视,穿越过了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