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咒术厅废墟沉陷在一片死寂的浑浊之中,百鬼夜行的喧嚣彻底褪尽,只余下满目疮痍的焦土、崩裂塌陷的楼宇骨架,漫天灰烬无休无止地浮沉、沉降。夏油杰陨落后,成了弥散在天地间的荒芜与悲凉。
五条悟亲手葬送了挚友,亲手为那段歧途画上句号。碎裂般的空落与沉痛,却习惯性尽数压藏。
苍天之瞳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夜色中,澄澈浅蓝的眸光本该凌厉无双,此刻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雾海翻涌的残墟中央,九川夏树静静伫立。
她刻意收敛了九年流亡厮杀淬炼出的咒灵真身,褪去了那副肩背巍峨、骨相恢弘、覆满古老咒纹、颅顶挺立七根硬质触角的非人体态,始终维持着人类术师的清瘦身形。
两人遥遥对峙,隔着漫天浮沉的灰雾与断裂残垣,无人率先开口。
无形的默契裹挟着难言的沉郁笼罩二人。
九川夏树望着那道颀长的身影,不自觉蹙紧了眉心。
五条悟此刻能抽身离开主战场、独自出现在这片废墟,足以证明沸沸扬扬的百鬼夜行已然落幕,夏油杰的反叛彻底终结,而他,终于亲手处决了少年相伴的挚友。
同一幅血色画面浮现在两人心底,他们都在默默缅怀那个死去的故人,更深陷九年阔别堆砌的隔阂与尴尬之中。
九年光阴横亘在前,山海阻隔,岁月迢迢。高专时并肩同行的朝夕岁月依旧清晰如昨,那些赤诚相伴、毫无猜忌的年少时光从未模糊,恰恰是这份刻骨铭心的旧情,让此刻的重逢愈发沉重。昔日同路的故人,如今立场相悖、各负疮痍,各自被命运拖拽着坠入截然不同的境遇里。太多情绪堵在心间,是阔别的生疏,也是无从言说的苦楚。千言万语辗转喉头,宿命般的悲凉无声漫延。
最终,是九川夏树率先打破这片窒息的死寂。
晚风拂乱她额前碎发,她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冷讽,字句轻缓,却字字带刺,戳破了这片虚假的平和:“果然是不负众望地无情呢,五条老师。哦不,是咒术界的最强,人类之光。”
这句话,是她沉淀许久的真心话,是理智与情感剧烈碰撞后的产物。
其实从听到百鬼夜行计划的那一刻起,她就早已预判好了所有结局。她清清楚楚知晓,一旦夏油杰的反叛落败,亲手处决他的人,必然是五条悟。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解他刻入骨髓的大义,了解他永远会将咒术界的秩序、世间的安稳,凌驾于私人情谊之上。
可通透道理、理智预知告诉她的结果,还是抵不过事实真正发生的寒凉。
见到处决了挚友的五条悟,她才真切感受到属于五条悟的“大义”何其血腥与可怖。在五条悟坚守的正义面前,年少羁绊、挚友情深,皆可隐忍、皆可舍弃、皆可沦为铺垫秩序的牺牲品。他将所有私情藏于心底,永远以大局为先,以世人称颂的荣光立身,这份冷静到极致的决绝,让她心底骤然生出刺骨的畏惧。
思绪顺势下坠,落向自己早已注定的宿命。
她忽然清晰地看见自己的结局——最终亲手处决她、终结她所有执念与性命的人,依旧会是五条悟。
诡异的是,这份预想并未让她逃避,反倒生出一种荒诞的坦然。
她本就站在了咒术界的对立面,一身血债,虽然她不想称之为“’罪孽”,但在五条悟看来,一定是的。死在五条悟手里,死在这世间最强的正义之下,于她而言,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她维持着最为脆弱的术师体态,安静等候着五条悟的审判与处决。
“你的遗言就只有这些?”
五条悟的声音穿透漫天浮沉灰烬,听似平淡无波,内里却淤积着翻江倒海的愠怒、委屈与不甘。
他的心底藏着两层无法释怀的执念,压得他心绪几近崩塌。其一,是夏油杰的抛弃。他无法释怀挚友背离初心、背离他、执拗地去往毁灭,抛下所有过往与羁绊,甘心离去、甘愿赴死,留他一人固守着残破的年少理想。其二,是九川夏树的隐匿——整整九年里,她都不愿站在他面前。
无数疑问在他心底反复盘旋、撕扯。
是当年他情急之下打出的那一记「赫」,彻底击碎了所有同期情谊,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过往?
是九川夏树从未将他视作重要之人,从未对他有过半分特殊期许?
还是这些年,她深陷人灵双形的撕扯折磨,背负满身地狱苦难,却从未想过向他倾诉、从未想过回头?
他深埋着的期盼,是期盼她卸下尖刺,期盼她袒露心声,期盼她告诉自己九年的颠沛与苦楚。可两人皆是别扭之人,重逢百感交集,千般情绪翻涌在心,出口的话语却尽数冰凉带刺,字字违心、句句伤人,用疏离与刻薄,硬生生隔开了彼此。
五条悟比谁都清楚,九川夏树,早已被咒术厅列为天灾级通缉咒灵,是被整个体制定义的势在必除的祸患。而这份专门针对她的追杀任务,总监会指派的执行人,从来就是他自己。
他能读懂她九年隐匿避世的考量,能读懂她不愿将这份两难抉择强加于他的隐忍。可这些读懂终究压不住心底的酸涩与不甘。两个于他而言最为重要的人,一个是他的善恶指引,催生了如今仍在守卫正义的最强;一个击碎了他的神子外壳,消融了十多年盘踞在他内心的寒冰;结果却是,一个身死陨落,一个沦为亡命异类,尽数离他远去,这样的结局,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接受。
九川夏树垂眸望着脚下漆黑焦土,眼底波澜不惊,声色淡得近乎虚无:“啊……没有遗言……”
后半句尚未落地,一道白色身影骤然闯入她的视野,瞬间搅乱了她坦然赴死的心境。
乙骨忧太循着咒术厅爆发的滔天狂暴咒力,满心担忧地跟随而来。少年干净纯粹的高专白色校服,在满目暗沉焦黑的废墟中,刺眼得近乎残忍。
这抹纯白,精准刺穿了九川夏树所有的理智与伪装。
尘封的黑暗记忆撕破牢笼——当年她也曾被迫穿上这身代表“异端”与“囚牢”的白色校服。那不是荣耀,不是归属,是标签、是束缚、是她被咒术高层肆意践踏的耻辱印记。
而此刻的乙骨忧太,正复刻着她当年的命运。身负特殊力量的他,也在沦为高层防备、忌惮、利用的工具,永无宁日的迫害从未停歇。
她不认识这个少年,可缠覆在少年身上的罪恶,她决不能饶恕。
瞳孔震颤,呼吸凝滞。一瞬之间,所有赴死的坦然尽数崩塌。
她还有仇未报,还有傲踞在顶层、残害无数年轻咒术师的腐朽世家未曾清算。她不能死,至少不能在此刻、在此地,心甘情愿地倒在五条悟手下。
“忧太,你先回去,这是大人之间的事,你不要插手。”
五条悟不用侧头便知是谁,沉稳的话语温和却强势地拦下身后的少年。话音落定的瞬间,他周身气场骤变,带着势在必得、强行擒捕的决绝姿态,直面数丈之外的九川夏树。
战斗霎时间爆发。
九川夏树不再束手就擒,魂魄本源的法理之力瞬间全开,漫天莹白规则纹路自虚空衍生,层层叠叠、纵横交错,在周身构筑起密集的法则防御网。可她全程只守不攻。她将最极致、最霸道的战力,尽数藏在体魄巍峨、杀伐凛冽的咒灵形态,此刻的术师人身,本就不擅长暴力输出,仅能依托独有的法理规则进行牵制、规避、卸力。她的所有招式,只为脱身、只为逃离。
她极尽办法想要为自己争取到五条悟疏忽的一瞬,可无人能破的无下限术式加之六眼的精密计算,终究是横亘在世间的绝对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