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繁复精妙的法则之力层层覆落,切割、禁锢、偏移、拆解,无数规则招式穷尽她毕生所学,却在触及五条悟周身半米空间的瞬间,尽数被空间错位消解、湮灭。所有攻势石沉大海,连对方衣角都无法触碰,那层无形的屏障,是她穷尽所有术师力量,也绝对无法逾越的界限。
他的无下限术式,曾是能够完美弥补她致命弱点的守护,此刻却成了她拼尽全力想要打算却终是落空的绝望。
苍天之瞳精准捕捉她每一处咒力流转、身形腾挪的细微破绽,瞬息锁定她的所有走位。蓝红双色咒力交替迸发,「苍」的引力坍缩强行撕扯整片空域,数吨重的断梁碎石凌空暴走,封死她所有横向逃窜的路径;「赫」的灼热爆破接连炸开,气浪翻涌、残垣断壁飞瀑似坍塌,漫天烟尘冲天而起。
他完全放开手脚,最强术师的绝对压制力展露无遗,攻势密集、凌厉、迅猛,不给她半分喘息之机。空间被狂暴咒力撕扯得扭曲震荡,整片废墟空域沦为他的杀伐战场。九川夏树不停踏空腾挪、辗转规避,用尽一切法则卸力缓冲,却始终被死死纠缠,脱身无门。
缠斗从地面一路攀升,冲破残楼桎梏,直达数百丈高空。凛冽罡风刮得脸颊生疼,漫天灰雾在两人周身狂舞。连续的规避消耗了她大量灵力,短暂的走位破绽让她终究避无可避,五道悟瞬发的浅层「赫」擦过她的左侧躯体。灼热狂暴的术式瞬间撕裂皮肉,从左脸颊、脖颈一路灼烧割裂至左肩,狰狞的创面横贯半侧身子,血肉翻涌绽开。鲜红温热的血液顺着脖颈、肩线快速流淌氤氲,浸透了大半上身衣料,刺目的红在暗沉灰雾里格外惨烈。
原本步步紧逼、杀意决然的五条悟动作骤然僵滞。
眼前染血的身影,与多年前那个从冥锁实验地牢里被他救出的少女身影重叠。记忆里满身伤痕、濒临崩坏、脆弱得一碰就碎的九川,和此刻被他亲手重创、血染半身的九川重合。当年在高专医务室,他猛然意识到她体质特殊、无法承受任何反转术式治疗,一旦强行医治便会直接崩坏咒力本源、当场暴毙的极致凶险,那份后怕、心悸与险些永失她的恐慌,时隔数年,尽数复刻、汹涌席卷此刻的心神。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虽然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犯下了致命的失误——身为掌控绝对战力的最强,他竟在关键战局里生出了不该有的犹豫。但又一次亲手将狰狞的伤痕烙印在她身上,眼前九川血染半身的模样,又疯狂拉扯着他的理智,让这份犹豫与错乱无限放大,浓烈的自责、惶惑与自我厌弃交织,死死攥住他的思绪。
过往尘封的破碎记忆骤然冲破桎梏,疯狂涌入脑海。那是夏油杰叛逃后,他满心愤然追至无人荒林,心绪崩乱之下失控打出了「赫」,千钧一发之际,九川不顾生死骤然闪现,彼时火光炸开,连六眼都再也寻不到她的身影,只余下满目死寂,那一刻以为自己亲手杀死了九川的极致惊慌与绝望,时隔多年分毫未减,将他的心神彻底淹没。
半空之中,九川夏树死死捂住几近残废撕裂的左肩,指缝间依旧有温热血液汩汩外涌,黑雾随着伤口不断泄出,身形微微晃动,勉强维持着悬空姿态。
五条悟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敛去所有术式攻势,纵然痛恨自己此刻的犹豫与失态,却依旧快速回神,打算近身上前,直接控制住重伤失血的九川夏树,终止这场失衡的缠斗。
就在五条悟指尖探出、咫尺之间即将生擒她的那一刻,九川夏树被逼出了九年从未展露的底牌。
沾满了鲜血的指节颤抖着结下手印。
九年流亡厮杀,她交手过无数高阶咒灵与术师,却从未遭遇过五条悟这般层级的强者。这是前所未有的碾压式封锁,硬生生逼出了她灵核深处尘封的终极领域。
夜空震颤,灵光暴涨。
伽蓝元墟——开放式无界限必中领域,于此一瞬,轰然展开。
领域规则独一无二:以锁定目标为中心,净化之力由向外辐射蔓延,距离越远,效果越薄弱;领域所有者可自由限定领域范围;领域效果无任何杀伤能力,本质是恶意净化,能够持续冲刷、消解目标体内的负面情绪。
——而负面情绪,正是咒力诞生的本源。只要领域不散,这份净化便会永续生效,稀释、抹除目标的咒力储量,直至对方咒力归零。
初次展开领域的九川夏树尚且无法掌控领域边界,无法精准预定辐射范围。整片领域的所有净化之力,尽数向内收拢、极致聚焦,没有分毫外溢,百分之百全部灌注在中心锚点——近在咫尺的五条悟身上。
五条悟凭借六眼的精密计算天赋,拥有独一无二的咒力微操能力,能将无下限术式的消耗压缩至无限趋近于零。
但无线趋近于零,从来不是绝对的零。
伽蓝元墟的净化之力无孔不入,顺着他的术式脉络、咒核本源持续冲刷,精准消解他赖以支撑战力的负面心绪。原本源源不绝、充盈如海的顶级咒力,以肉身可感知的速度飞速枯竭、衰败、湮灭。
他不是没想过抵抗,心绪却还在犹豫。
短短数息,五条悟体内所有咒力被狂暴清空,一身冠绝咒术界的顶尖战力尽数归零,神子跌落凡尘,沦为一具毫无自保之力的平凡躯壳。
空间支撑失守,他身形一僵,直直从万丈高空,朝着下方漆黑焦土坠落。
这一刻,九川夏树彻底慌神。
她铺开领域只为脱身,从始至终,从未有过半分置他于死地的念头。
无数可怖的幻象在脑海疯狂炸开,五条悟死在血泊中的画面层层叠叠,击溃了她所有冷静。她心神濒临崩溃,不假思索瞬间收拢整片领域,不顾夜风继续撕扯伤口,倾尽剩余所有咒力,极速俯冲下坠,疯了一般追逐着那道坠落的身影。
相似的失重感席卷全身,旧日记忆猛然复刻。
曾经西南街巷的上空,漫天废墟、满目疮痍,是五条悟带着她纵身跃下直升机,以无下限护住她隔绝坠落重创;如今境遇颠倒,冷风裹着灰烬扑在她脸颊,满心只剩救下五条的执念。
滚烫的泪珠挣脱眼眶,在半空划出细碎水痕,顺着下坠轨迹飘散在浑浊尘雾里。这一刻她才看清自己的内心,五条悟的死亡,于她而言是绝对无法接受、绝对无法承受的灭顶之灾。
风灌满衣袍,眼底是藏不住的濒临崩溃,她拼尽一切,只想救下他。
坠落中的五条悟静静抬眸,六眼清晰捕捉到她失态惶恐、几近破碎的神情,眼底情绪错综复杂,流转着无人知晓的震颤与晦涩。
就在两人即将撞击地面、生死落定的最后几米,六眼极致的感知力捕捉到体内一缕微弱至极的火种悄然升腾。
濒临枯竭的咒力刹那重启,沉寂的无下限术式瞬息复苏。
狂暴的下坠之势骤然被无形的空间之力温柔截停。五条悟居于下方,在尘埃漫卷的夜色里抬手,以自己的身躯筑成最安稳的屏障,承接住失控坠落的她,以无下限缓冲所有致命冲击力,将她护在自己身前。
不等心神大乱的九川从恍惚与慌乱中回过神来,他借着她落地的惯性顺势侧身翻转、借力沉压,动作冷冽干脆、单膝强势抵住她后背脊柱,手掌锁死她双臂关节,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重重钉在焦黑废墟之上,动弹不得。
九川夏树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就换来五条悟的沉声警告:
“别乱动,伤口再裂开会死。”
冷冽的嗓音,周身无法挣脱的禁锢,让她骤然回神。
方才险些亲手葬送五条悟的极致惶恐还盘踞心底,此刻确认他安然无恙,所有紧绷、所有慌乱渐渐消逝,独二代之的,是深渊般的疲惫席卷四肢百骸。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还好,他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