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常戏谑狡辩的人,此刻找不出半句托词,只能默然承受所有诘问。
九川的暴怒骤然收束,像燃尽的火苗瞬间寂灭。所有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她撑着残破的身体缓缓站起,右腿伤处受力不稳,身形微微晃颤,脚步踉跄却没有半分停顿,一步步背离五条悟,走向远处的宿傩。
狂风掀动她单薄的背影,却阻止不了她决然改变的心意。
停在了宿傩面前,听不出喜怒,她淡然问道:“你应该会想要我的身体吧?”她的声音平静,却淬着彻骨的寒凉。
宿傩抬眸端详她。女人满身血污、身形摇晃,却没有半分求饶示弱的姿态,眼底坦荡得近乎诡异。他心里并不轻信二人瞬间反目,反倒对她的真实目的愈发好奇。
“没错。”
他半笑着应声,野心直白坦然,没什么掩藏的必要。
“那开始吧。”
九川随口说到,随意地就像坐在理发店里等着换个发型。
宿傩眉梢微抬,语调慵懒拖长:“嗯?”
临阵倒戈还是太过反常,他需要她给出合理的解释。
九川微微偏头,视线扫过宿傩的黑色咒纹,想象着它们跑到自己脸上的样子,笑意浅淡苍凉:“被操控身体这种事情,老娘早就习惯了。”
五条家的冥锁,两次封禁,整整一年沦为没有自我的傀儡。这世间,确实没人比她更懂身不由己的滋味。
“拜五条家所赐。”她补充道。
宿傩缓缓起身,跨出一步俯身逼近她,视线牢牢锁死她的双眼,试图看穿她所有伪装,忽而上扬的声调却出卖了他愈发蓬勃的兴致:“既然体会过了,怎么反倒还想试?”
九川目光依然坦荡,字句冷硬干脆:“不用太久吧?你借我的术式杀死五条之类的。”
“理由?”宿傩耐性罕见,他从未对任何人这般循循深究。
“我无所谓五条死不死。”她眼底清空了所有情绪,只剩极致的疲惫,“只是这家伙太碍事。”
“哦?”
九川抬眼望向远方沉暗下去的天际,残云低压,硝烟漫空,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我要自由。结束之后,请你给我自由。这是我的条件。”
九川或许并不知道,从前曾敢与宿傩谈条件的那些人,一个个均是死无全尸。
她的眼眸没有说谎的痕迹,宿傩静静审视着,他清楚看到,自由,确实是她拼尽性命想要找寻的东西。虽不清楚这个女人身上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可以笃定,那眼里都是对世间的万般厌恶,也许那些厌恶早已吞噬了她的正义。
一桩稳赚不赔的交易,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身后陡然炸响五条悟失控的怒吼,嗓音里是难以置信的震颤:“九川!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清晰听完了所有交易内容,每一个字都入耳分明。却始终无法接受,那个和他并肩作战的同伴,竟会主动投向宿傩。
不会的,不会的……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始终相信九川夏树有着与他一样坚守的底线,她不会真正成为与他对立的人。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她依然站在宿傩那里,背对着他,连一个回头都没有。
他一直麻痹自己,他们是彼此唯一仅存的同类,是荒芜世道里相互支撑的底气。
这一刻他才幡然醒悟,是自己太过自负。
他天真以为一年的禁锢伤痛能被抚平,以为她眼底的平和是彻底释怀,以为自己的信任足以让她忘记那些疤痕。殊不知,那些无人体恤的屈辱、无处安放的煎熬,全都默默积压成了心底沉疴,挥之不去。是他的偏执与一意孤行,碾碎了她最后的期许,逼得她宁愿投身敌营,也要换一丝挣脱枷锁的可能。
麻木的无力感席卷全身,只剩满心荒芜的自嘲。
可终归是他辜负她在先,是他把她逼成了这个样子。
他松开了紧握咒力的指尖,后退的几步便是他的妥协。
他最后给到她选择的权力,既然这是她的选择,哪怕明知宿傩占据她的身体是为了什么,哪怕前路万劫不复,他都不再干涉。
宿傩余光扫过颓然静默的五条悟,收回视线落回九川身上。“条件我可以答应。不过我要看到你的诚意。”
九川唇角微微扯动,染血的脸颊绽开一抹清冷决绝的笑意:“还要什么诚意。”
“折下你的手指给我。我吞下去,就是我最直接的诚意。”
宿傩深深看了她两秒,像是在做着最后的判断。随后,指尖黑光翻涌,凝聚了所有咒力到手上,他果然干脆利落地折下一节小指,递到她面前。
九川抬手接过,面无表情,连一眼都未细看。手指直接送进喉咙,她仰头利落吞咽,全无半分抗拒与迟疑。
不远处的五条悟浑身僵死,胸腔里的呼吸硬生生掐断,连细微的气流都不复存在。眼底天翻地覆,瞳孔剧烈收缩,方才强撑的从容、伪装的放任、隐忍的愧疚、残存的侥幸,没有一丝缓冲,尽数轰然坍塌。
他将她带来这里,本是为了掐灭那万分之一失败的可能。
可此刻九川吞下手指的动作,干净、麻木、决绝,彻底击碎他所有的信念。他终于清醒,所有挣扎皆是徒劳,所有坚持都是自我麻痹。他是最强,却偏偏亲手输掉了自己最后、也是唯一的同伴。
这场博弈没有翻盘,他输地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