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这个人,确实跟二皇子往来密切。前年二皇子在江宁置了一处别院,经手的中人就是王守仁的管家。如果能拿到王守仁写给二皇子的信,或者王莹本人的回信,就能坐实这一层关系。
但王守仁是朝廷命官,他的书信往来不容易截到。而且如果他足够谨慎,很可能不会留下直接的证据。只能从他身边的人入手,比如他府上的管家、幕僚,或者王莹身边的人。姑娘家写信,大多会让贴身丫鬟代笔或递送。如果能找到那个丫鬟,顺藤摸瓜,可能会拿到更直接的东西。
沈令仪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方向。她又重点看了那封写给“莹儿”的情书。信中提到了几个细节:一个是“秋日桂花树下”,说两人曾在桂花树下见过面;另一个是“碧云阁”,说在碧云阁曾经交过一件东西给她;还有一个是“三更时分”,提到“三更时分,后门有人等候”。
她把目光投向钱宁,因为他是萧珩身边的情报负责人,手中有江宁府的详细地图,也是这家茶摊“宁江里”的掌柜,“东南那边的情报网,你能动用多少人?”她问。
“江宁府城内有三个暗桩,都是本地人,身份上不会引人起疑。我今夜就传信过去,让江宁那边的人先查碧云阁和王守仁府上的日常动向。”
沈令仪站起身来说:“那我先回去了。有消息随时派人告诉我。”
接下来的两天,江宁那边的消息陆续传了回来。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大亮,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便停在了宫门外的巷口,一个穿着六品青袍的官员从车上下来。他姓赵,是都察院的一名御史,素以耿直敢言闻名,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但每逢大事,他的折子总能递到御前。
此时此刻,宫门外的天色还是青灰色的。赵御史整了整衣冠,从车上下来,手里攥着一份折子。他步履从容,目不斜视,穿过宫门,沿着甬道走向大殿。
这段时间以来,朝中的局势非常混乱,各方角力,政务暂由七皇子萧珩和太傅周老先生共同处理。周太傅是三朝元老,年近七旬,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在朝中的威望无人能及。
早朝开始之后,前面几件都是例行公事,户部报了一个修缮漕运的预算,工部提到了几处堤坝的加固进度,礼部又说了一遍登基大典的筹备情况。萧珩一一听了,该点头的点头,该问的问了几句,不疾不徐。
直到赵御史出列。
他从队列中走出来,步伐稳当,在殿中站定之后,双手举折过顶:“臣都察院御史赵明,有本启奏。”
司礼太监看了萧珩一眼,萧珩微微点头。司礼太监便走过去,接过折子,呈了上来。
折子不长,措辞极简,但每一条都落在实处:江宁知府王守仁与东南藩王往来密切;江宁府碧云阁曾多次作为密会之所;税赋账目中存在可疑流转;藩王在江宁、余杭、会稽三地暗中蓄兵。折子最后说了一句:“以上种种,臣虽无实证在手,但传闻既起,不可不查。请殿下与太傅明示。”
萧珩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把折子递给旁边的周太傅。
殿内安静了片刻,几个大臣互相看了一眼,各有想法。
“赵御史这份折子,提到了江宁府。诸位大人有何看法?”萧珩问道。
户部尚书先出列,拱手道:“殿下,此事关系重大,若真有藩王暗中蓄兵截留税赋,则东南必乱。但赵御史也说,所凭皆为传闻,尚无实证。臣以为,此事宜查不宜急,先派人核实虚实,再作处置。”
“查当然要查。”萧珩说,“但查之前,先要知道查什么方向。赵大人,你所听到的传闻,具体指向哪一位藩王?”
赵御史微微低头:“臣不敢妄下定论。但据臣所知,江宁府王大人的旧主,是二殿下。”
朝堂上的人精多,听到这句话,不需要再多的解释,已经各自在心里补全了整件事的轮廓。
萧珩没有再追问。他转头看向周太傅:“老师以为如何?”
周太傅慢悠悠地开口:“查是要查的,赵大人的折子,抄送一份给江宁府吧。让他们自己心里有个数。”
散朝之后,消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扩散。
最先接到消息的是内阁的几个中书舍人,然后是从殿内出来、沿路经过的各部官员。当天上午,六部衙门里都在议论这件事,赵御史弹劾江宁知府与二皇子暗中勾结,起兵反叛。
等消息传到宫外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城南茶摊上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平日里只有几个熟客坐着喝茶闲聊,今日却坐了满满当当,连门口的长凳上都挤了人。陈婆子的茶壶就没歇过,添了一壶又一壶,脸上的笑纹比平时深了几分,嘴里的话也密了几分:“听说宫里今日有大动静了,有人告发江宁王大人跟二殿下有来往,还说什么阁楼,什么桂花树……”
旁边的熟客放下茶碗,凑近了些:“桂花树?什么桂花树?”
“哎呀,我也是听人说的,说什么桂花树底下,碧云阁里头,反正就是那些大户人家的弯弯绕。”陈婆子一边续水一边说,刚好让周围几桌都能听清,“我是不懂那些,但你们听听,一个知府的女儿,跟一个藩王,还在人家花园里头私会,这传出去像话吗?”
“那情书的事是不是真的?”有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