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是在一个清晨做出这个决定的。
那日她起得很早,天光尚未完全放亮,窗纸上只透着一层灰蒙蒙的白。她坐在妆台前,手里握着一把木梳,却迟迟没有动作。
她想去见萧景珣。
这个念头并非突然冒出来的。自萧景珣兵败被擒,到如今已过了半月有余。这半个月里,她忙着安顿承煦、料理三皇子府的善后、应对南城宅院里大大小小的杂事,几乎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别的。
翠微端着热水进来时,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窗前,吓了一跳。
“姑娘今日怎么起这般早?”翠微将铜盆搁在架上,快步走过来,“昨夜又没睡好?”
沈令仪摇了摇头,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擦了脸,犹豫了一瞬,开口道:“翠微,我想去一趟南城军营。”
翠微的手顿在半空。“姑娘,去那里做什么?”,她斟酌着措辞,“他如今是阶下囚,朝廷尚未定论,您这时候去见他……若是被人瞧见,传出去还以为您对他旧情未了。”
“我会小心的。”沈令仪打断她。
“那七殿下那边……”
“没关系他知道的。”
翠微抿了抿唇,终于没有再劝。她了解沈令仪的性子,看起来温和随性,可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那我陪姑娘去。”翠微说。
沈令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吃过早饭后,两人便出了门。沈令仪特意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月白色的对襟褙子,下面系着一条烟灰色的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四月的天气已经暖了起来。南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摊子冒着腾腾热气,有卖包子的、卖馄饨的、卖豆浆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的香味。沈令仪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在侯府的日子。
马车穿过南城最热闹的一段街道,渐渐安静下来。军营在南城东南角,离她们住的宅院不算太远,大约半个时辰的车程。越往那边去,街面上的行人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巡逻的兵丁,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沈令仪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边的槐树。四月的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串白色的小花缀在枝头,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有几朵落花被风吹进了车厢,落在她的裙子上。她拈起一朵,看了片刻,又轻轻放下了。
到了军营门口,马车被拦了下来。
守门的校尉验过沈令仪的腰牌,这是萧珩给她的,可以通行南城各军营,又问了她来意,便差人去通报上峰。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中年将领快步迎了出来。
“沈姑娘。”那将领姓周,是南城军营的副统领,萧珩的人。他见了沈令仪,神色有些意外,但礼数周全,“不知姑娘今日过来,有何要事?”
沈令仪直截了当地说:“我想见萧景珣。”
周副统领面露难色,沉吟片刻道:“靖王……哦不,废王那边,上头有交代,除了审讯的官员和送饭的兵卒,旁人一概不得探视。”
“我知道。”沈令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这是七殿下的手令。”
这封信是她昨日托人向萧珩要的。萧珩没有多问,只是让送信的侍卫带了一句话:“你若要去,便去。”
周副统领看了手令,神色一肃,点了点头:“姑娘请随我来。”
军营内营帐排列有序,操练场上有兵士在训练,号子声整齐划一。穿过大半个军营,才到了关押重犯的营区。这里的围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墙头插着铁蒺藜,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岗哨。
营区的门是厚重的铁门,开合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沈令仪走进去,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被高墙挡在外面,里面的空气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陈腐气息。
牢房在地下半层,顺着石阶往下走,光线越来越暗。墙壁上嵌着的铁制灯架每隔几步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令仪的脚步没有犹豫。
走到尽头倒数第二间牢房前,周副统领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他侧身让开,对看守的狱卒示意,“把门打开。”
狱卒掏出一串钥匙,哗啦啦翻找了一番,将铁门上的锁打开。门向内推开,露出一个不大的空间。
沈令仪走了进去。
牢房比她预想的要干净,大概是萧珩特意交代过的。地面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有一张木板床,床上叠着一条薄被。一张矮桌,上面放着碗筷和一壶水。墙上开了一扇小窗,只有巴掌大小,透进来一线天光。
萧景珣坐在床沿上。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衣,头发只是用一根布条简单扎在脑后。沈令仪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几乎没认出来。
他瘦了太多。原本棱角分明的脸庞如今颧骨突出,面颊凹陷,手腕从袖口露出来,细得能看清骨节的形状,整个人干瘪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