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陆母亲自掌勺。
天还没亮,灶房里就响起了剁肉的声音。宋伊人披着衣服起来,看见婆婆已经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案板上摆着五花肉、白菜、大葱,还有一小碗剥好的虾仁——虾仁是李守田从镇上特意带回来的,说是给陆母包饺子用的,冻得硬邦邦的,用温水泡开了还能尝出鲜味。
“娘,天还没亮呢,您急什么。”
“冬至的饺子得赶早。”陆母头也不抬,手里的菜刀上下翻飞,五花肉在刀下渐渐变成细碎的肉末,肥瘦均匀,颗粒分明,“你爹在的时候,每年冬至都是他剁馅。他剁的馅比机器绞的香,机器绞的是烂的,手剁的有嚼劲。”
宋伊人第一次听婆婆主动提起公公。她没有接话,只是洗了手站在旁边帮忙剥蒜。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在的时候,冬至包饺子,他擀皮我包馅。他擀的皮,中间厚边上薄,包出来一个是一个,煮不破。”陆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走了快二十年了。二十年,我每年冬至还是照他那个手法包,习惯了。”
宋伊人把剥好的蒜放在碟子里,轻声说:“那您今天多包几个。今年人多,周海明和李守田也在,还有苏婉清。大家一块吃。”
陆母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剁,剁得更用力了些:“多包就多包。反正面粉有的是,肉也不缺。你那个猪场养了一年的猪,冬至还吃不上顿饺子,说出去让人笑话。”
灶房的窗外,天边刚露出一点鱼肚白。院子里霜很厚,老榆树的枝丫上挂满了白霜,像撒了一层细盐。鸡窝里的母鸡还没醒,只有大将军在猪圈里拱了拱稻草,大概是被剁肉的声音吵醒了。
陆则远推门进来的时候,饺子刚好下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胖的饺子一个个浮上来,在水面上打着旋。他身后跟着小夏,小夏怀里抱着五花,五花嘴里叼着一片不知从哪棵树上咬下来的枯叶子。
“香!”小夏一进门就喊,“奶奶包的饺子最香!”
“马屁精。”陆母板着脸,但嘴角分明弯了一下,“洗手去。”
中午,猪场的食堂里拼了两张长桌。陆母包了将近两百个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猪肉大葱馅的、虾仁三鲜馅的,分三锅煮,煮好了用大瓷盆盛着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李守田贡献了一锅酸辣汤,说是饺子配酸辣汤是他在部队时最受欢迎的一道搭配,“冬天喝一碗,从头暖到脚”。柳二娘带了自己腌的糖蒜,腌了整整一年,蒜瓣晶莹剔透,甜中带酸。赵大勇搬来了他新做的折叠桌——桌面是旧木板拼的,桌腿用了折页,收起来能靠墙放着,不占地方。刘大壮贡献了一坛子自己泡的杨梅酒,据说是跟他奶奶学的,泡了大半年,颜色红得发紫。
所有人围坐在一起。周海明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饺子,偶尔抬头看看大家。李守田坐在灶台旁边的位置,方便随时起身添汤。苏婉清坐在最边上,低着头吃饺子,不怎么说话,但也没有人排斥她。刘大壮给她递了一碟子醋,她愣了一下,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这是她来猪场后第一次跟大家一起吃饭,吃得很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适应这份热闹。
小夏是全场最忙的人。他夹了三个饺子放在小碟子里,端到地上给五花吃。五花吃了两个,第三个被它用鼻子拱到墙角去了,小夏又捡回来自己吃掉了。
“小夏!脏不脏!”陆母举着筷子要打他。
“不脏不脏!地上是干净的,二娘姨早上刚拖过!”小夏边躲边喊,绕着桌子跑了一圈,钻进陆则远怀里。
陆则远面无表情地把小夏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往他碗里又夹了两个饺子:“吃。”
小夏从陆则远的胳膊肘底下探出头,朝陆母做了个鬼脸。陆母哼了一声,但筷子已经收回来了。
宋伊人坐在桌子中间,看着这一屋子的人——陆母、陆则远、小夏、柳二娘、赵大勇、刘大壮、孙猴子、周海明、李守田,还有坐在角落里的苏婉清。每个人都在吃饺子,都在说话,都在笑。刘大壮正在讲他当年在部队第一次包饺子的糗事——他和了十斤面,水放多了,面团粘得满手都是,最后被连长罚跑了五公里,“一边跑一边往下掉面疙瘩”。孙猴子在旁边拆他的台,说“你明明是被罚跑了三公里,另外两公里是你自己跑错了路”。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李老三笑得筷子都掉了。
窗外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落下来,落在猪圈的屋顶上,落在院子的泥地上,落在新房的瓦片上。没有风,雪很安静地往下飘,像是有人在天上筛面粉。
“下雪了!”小夏第一个发现,从陆则远膝盖上跳下来跑到门口,伸手去接雪花。五花跟在他后面,小猪鼻子朝天拱了拱,大概是被雪花落在鼻尖上冰了一下,打了个喷嚏。
宋伊人放下筷子,走到门口。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凉丝丝的。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手心里瞬间化成了水珠。
“去年这个时候,”陆则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把军大衣披在她肩上,“你说要用养猪来养我。”
“嗯。”宋伊人没有回头,看着院子里越飘越密的雪,“去年冬天,猪场还只有二十几头猪。辣酱还是用旧瓶子装的。新房还没盖。”
“现在有了一百多头。”陆则远说,“辣酱卖到县城外了,新房子住进去了。”
宋伊人转头看他。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浓黑的眉毛上,他没有躲,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像一座不会被风雪撼动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