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好在后座安静坐了很久,任由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方才跑得太急,连手机都遗忘在了公寓客厅里。
纪珩看着她久久沉默的模样,低声询问:“去我那边换身干净衣服处理一下伤口,还是想回住处?”
她指尖攥得发白,良久,沙哑破碎的嗓音轻轻响起,说道:“我回去。”
纪珩没有多劝,只淡淡点头:“好,我送你。”
车子调转方向,重新驶回熟悉的小区楼下,雨势稍缓,纪珩替她撑伞送至楼道口,止步在外,分寸得体,“说道:需要我的时候,随时联系我,之前说的话也还算数。”
方知好轻轻颔首,失魂落魄地走进楼道,推开公寓门的那一刻,屋内安静死寂,灯光清冷,一切还是她跑出去之前的模样。沙发凌乱,抱枕歪斜,就连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争吵过后的滞涩与悲凉。
刚刚在雨里,她已经亲手做完了所有告别,九年爱恋,在那辆绝尘而去的车尾后,彻底死透了。
但她心里还剩最后一寸软软的底,她告诉自己没关系,情没了就没了,她还有外婆。
无论什么,外婆永远是她的退路,是她的避风港,是她所有狼狈和委屈最后的收容地,只要外婆还在,她就还有家,还有底气,还有一点点可以缓一缓、从头再来的余地。
茶几上,她的手机静静躺着,屏幕亮得刺眼,密密麻麻全是未接来电,清一色都是肖云舒的号码。
时间从半小时前就一直疯狂跳动到此刻,方知好心口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她手指颤抖,几乎握不稳机身,随后慌忙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秒接,肖云舒带着崩溃颤抖的声音,瞬间砸进方知好的耳朵里,“知好……你终于接电话了……”
方知好呼吸骤停,喉咙发紧,连声音都在抖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风声嘈杂,伴随着远处慌乱的人声,肖云舒一字一顿,残忍地砸穿她所有防线,“知好,外婆……外婆刚刚突发急症,走了。”
轰然一声,世界彻底静止,方知好僵在原地,手机从指尖缓缓滑落,重重砸在地上,耳朵瞬间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一天中她这辈子唯一的退路、唯一的偏爱、唯一的归宿,也彻底消失了,如果说前一秒她刚刚接受爱已成空,这一秒,她彻底无家可归。
如果外婆还在,她还会哭、会怨、会不甘,还会念旧、还会回头、还会心软,可现在,爱情死透了,最后的港湾塌了。
两条支撑她活着、撑着她温柔隐忍的线,在同一个夜晚,齐齐断裂,没有一丝侥幸。
过年的时候复查还好好的,医生明明说恢复稳定,明明回北城的时候外婆还笑着叮嘱她安心工作,不必挂念,明明临别前还温柔抱着她,让她在外好好生活,可转头,就彻底失去了最疼她的亲人。
这一刻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致于没给方知好留下任何缓冲的余地。
极致的悲痛没有掀起歇斯底里的哭喊,巨大的宿命碾压下来,瞬间抽干了她所有情绪,吵闹的力气没了,心软的余地也没了,她从这一刻起,彻底麻木。
……
纪珩本该转身离开,可目光落在那扇亮灯的窗上迟迟挪不开,过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异动,没有熄灯,也没有任何下楼的动静,纪珩确认她暂时安稳,终于敛了眸色,打算驱车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的一瞬,单元楼的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是方知好走了出来。
她换掉了那一身湿透狼狈的衣衫,穿了一身素净宽松的黑衣,头发简单束起,虽然简单整理过自己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没有泪,没有失态,没有崩溃,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脚步虚浮,眼神涣散,浑身透着一种濒临破碎的麻木,仿佛刚才的种种表现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序章。
纪珩心头骤然一紧,立刻从车里下来快步上前,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怎么下来了?”
这一声温和的问询,是她崩溃整夜以来唯一一句带着关切的问候,方才强忍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方知好抬眸,眼底空空荡荡,声音哑得几乎听不真切,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凉,“我现在想回家,我外婆……走了。”
纪珩身形微顿,他预想了她会难过、会痛哭、会彻夜难眠,却从未预想命运会在她情断当晚,再落致命一击。
风卷着残余的雨丝吹过,凉得刺骨,方知好站在灯下,平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