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昙没有抬头，低头夹了一口饭，嚼完咽下去之后才用一种同样平淡的语气应了一句："一个手闲不住的人。"

春天快要过完的时候，宫中传来了一道让整个京城陷入了沉默的消息——皇帝驾崩了。

皇帝的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自从太后被移往北苑之后，皇帝的身体就每况愈下。太医说是忧思过度，积郁成疾。但真正的原因，没有人敢说出口——他在母亲被软禁和死亡的愧疚中耗尽了自己。

皇帝驾崩的消息是在一个清晨传出的。晨钟比平时多敲了几响——沉闷的钟声穿过京城的晨雾，传遍了每一条街巷。夜昙站在夜行商号的门口，听着钟声一声一声地敲完。她在那沉沉的余音中站了片刻。老陈站在柜台后面放下了手中的算盘，垂手而立，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坐下。

摄政王府的大门在当天午后重新开启了——那扇在萧衍停职后紧闭了数月的大门，在满城缟素的寂静中缓缓打开。萧衍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从门内走出来，登上了入宫议事的马车。

皇帝驾崩，新帝未立。天下就像一艘在暴风雨的海面上暂时失去了舵手的船，每一块木板都在各自的受力方向上吱嘎作响。

国丧期间，京城所有的商铺都自发地收起了红色的招牌和灯笼，换上了素白的绢花。夜行商号的门口也挂起了一盏白灯笼。老陈在挂灯笼的时候说了一句："先帝在位时虽然没什么大作为，但也不是昏君。他最大的错——是生在太后和太子之间。"

夜昙没有回答。她站在柜台后面望着门外素白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低低开口："生在太后和太子之间，能做的不多。他做了他能做的。"

停灵七日之后，新帝在文武百官的拥立下登基了。

新帝是先帝的幼子，年方八岁，生母是一位早已去世的低位嫔妃。他在一群大臣的簇拥下坐上了那把龙椅，小小一只，双脚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萧衍站在百官之首，以摄政王的身份主持了新帝的登基大典。他在大典上宣读先帝遗诏——遗诏的末尾有一段和立储无关的话，让满朝文武都沉默了很久：

"摄政王萧衍，辅佐朕躬十余载，忠心可鉴。朕去之后，望诸卿善事新君。萧衍若有去意——不得强留。"

这是先帝在生命的最后时光中，给萧衍留下的最后一道庇护。他知道萧衍不想永远坐在这个位置上。他在允他离开。

夜昙坐在夜行商号的后院中，老陈从宫中打听完消息回来，将那段遗诏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转述给她。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过了很久之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人隔空递出一句回应：

"那他是走还是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