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看。阿九也在。"夜明翻下骡背,用一种理直气壮的语气说了一句他已经酝酿了几百里路的话,"他说年轻人应该多出去走走。"
夜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后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抛给他:"去买双耐磨的鞋。你脚上那双撑不到南疆。"
夜明接过银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磨薄了底的黑布鞋,咧嘴笑了一下收起银子,转身跑向了镇上的鞋铺。沈氏坐在车中掀着车帘看着这一幕——她望着那个少年的背影跑远又跑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车外的萧衍说了一句:
"那孩子跑起来的姿势——和姜横年轻时一模一样。"
萧衍偏过头看了那个正拎着一双新布鞋跑回来的少年一眼,没有回话,但他的缰绳在指间无意识地轻轻绕了一圈。
南疆比他们想象中更远。进入南疆地界之后,路越来越窄,村镇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但风景也越来越好——大片的原始森林覆盖着起伏的山脉,溪流在山谷中奔腾而过,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他们在南疆的一座小镇上停了下来。镇子不大,坐落在两座山之间的一片平地上,只有一条主街。镇上的人不多但很友善。街口有一棵高大的桂花树——不是北方庭院中那种经过精心修剪的桂花树,是野生的,树干粗壮,枝叶蓊郁,在山风中自由地舒展着。
夜昙在那棵桂花树前面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它的高度和光影在它宽阔的枝叶间跳动的样子。然后她转身走向街尾一座正在挂牌出租的小院。她推开院门看了一眼——院子不大,但很方正,正屋的采光很好。
她站在院中环顾了一圈,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这地方不错。"
沈氏拎着她的包袱缓缓走进院子,环顾了一圈干净的小院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别的要求。她将包袱放在正屋的木床上,在门口站了片刻望着远处层叠的青山轮廓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对南方的山脉打的第一个招呼:"空气比歙州好。"
傍晚夜昙和萧衍坐在镇口那棵桂花树下。远处的群山在暮色中呈现出层层叠叠的蓝紫色。在晚风穿过山谷的声响中,夜昙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决定在这里住下来了。"
萧衍偏过头看她。她靠在桂花树的树干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线暮光上——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想了很久的决定:
"我娘喜欢这里。夜明也能在镇上的学堂里继续认字。商号那边的生意可以通过驿路维持。"她顿了顿,然后转头看着他——暮色中她的轮廓被最后一缕光线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边缘,"你呢?"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树干上望着远处最后一抹暮色缓缓沉入地平线下。天色在那一瞬间从蓝紫色过渡到了深蓝。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山风穿过那棵桂花树的枝叶——
"我也觉得这地方不错。"
他顿了顿,然后偏过头来看着她,用一种他很少使用的、完全卸下了所有铠甲的声音说出了下半句:
"——那就一起留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