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逢回到云都药司已是深夜。

他把背篓放在案角。

从袖子里掏出那只霁寒声回赠的萝卜干油纸包，放在窗台上。

然后他在案前坐下来，翻开那本净华殿旧药典。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多了一行极小的字，墨迹很新，是他临走前写上去的。

“药司旧档第一千二百三十七号——归档人：谢逢。”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

在下一页空白处提笔写下一行新墨。

“立秋后，凡间杏子将熟。千年布局，秋分见分晓。”

字迹规矩端正，每一笔都收得很稳。

写完搁下笔，把药典合上放进抽屉最底层。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正在褪色的云海。

远处凌霄殿的灯火还亮着。

净华殿偏阁的灯也亮着。

两盏灯在夜色里遥遥相对，中间隔着一整片寂静的云台。

他看了很久。

然后拉上窗帘，转身走回案前。

把窗台上那包萝卜干拆开，吃了一片。

萝卜干脆生生的，腌得恰到好处。

“可惜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任何人。

语气很轻，像是在对那片萝卜干说的。

秋分前半个月。

云都，净华殿偏阁。

景以深把规则修正案的正式文本从头到尾通读最后一遍，在末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字迹从容端方，每一笔都收得很稳。

签完之后搁下笔，把文本递给云之君。

“秋分前这段时日，修正案正式呈递天道殿。三线并进——功德账、医学实证、规则修正案。望珩的记录册和沈清浅的续断草样本是最直接的医学实证。乔矜玉的功德账是溯及力条款的核心证据。谢逢的古法炮制方子，也收在修正案附录里。”

云之君接过正式文本放在案上。他知道景以深说的“也收在”是什么意思——谢逢的方子是真的，但天南星的剂量被刻意改过三分。

这三分之差的证据，沈清浅已经整理好了，老药师的古方残本也已带回云都封存。

秋分谈判时，如果谢逢出面作证，这份证据就会当场亮出。

“沈清浅今早传音给我。谢逢的古方天南星剂量和老药师的残本不一致——多加三分从温补变寒泄，长期服用侵蚀新经络根基。

他让我问你，秋分那天谢逢如果出面作证，我们是不是当场翻牌。”

云之君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去换。他回答得极简短——不是翻牌，是摊牌。所有的证据都摆在谈判桌上，让天道自己选：是承认功德账有效，还是承认自己安插的棋子用了假方子。两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结果。

“谢逢的方子，我们用了这么久，现在变成刺向天道的剑。他大概没想到，我们会在秋分前发现那三分之差。

他以为我们会一直依赖他的方子——他给了我们太多好东西，以为我们就不会去核验。

但沈清浅去核验了。老药师在山崖上采了一辈子药，他的方子虽然残缺，但每一味药的剂量都是对的。

谢逢的方子更完整，却偏偏在天南星这一味上错了。”

云之君把修正案放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极小的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撮晒干的天南星样本，来自沈清浅的试验田，旁边还附着一张折叠整齐的药方——老药师亲笔所录的剂量对照。

每一味药都标了出处，每一处差异都附了论证。他把纸包放在修正案旁边。

“这几份东西，加上望珩的恢复记录里那道从夏至后开始变平的曲线——他的左手恢复速度明显比预期慢，虽然总体仍在恢复，但斜率变了。这条变平的曲线，就是天南星侵蚀的实证。这就是我们秋分谈判时的第二柄剑。”

景以深靠在椅背上。窗外梧桐叶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他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眼底有极淡的光。

“秋分那天，所有人都要到场。让辞月把清圆也带上。”

同一日，杏花镇。

霁寒声把后院苗圃里的续断草每一株都检查了一遍。

叶片肥厚，茎秆粗壮，根系抓土极深。

有几株已经结了籽，细小的种荚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他把成熟的种荚摘下来放进陶罐里封好，准备秋分后寄给沈清浅作下一季试验田的种子。

然后他走到杏树下，仰头看树冠上那些已经黄了大半的杏子。

今年杏子比去年早了半个月成熟。

果皮从青转黄，有些已经泛了极淡的红晕，皮外能闻到极淡的甜香。

他踮起脚尖摘了一颗最大的，在袖口上擦了擦递给望珩。

望珩接过杏子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他把剩下半颗递回霁寒声嘴边，霁寒声低头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