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去年甜。”
“嗯。今年雨水少,日照足。可以做杏脯——留一半,给乔矜玉带一半。他秋分前要交功德账最终版,需要甜食补脑。”
望珩没有接话。
只是把霁寒声嘴角那点杏汁用指腹轻轻擦掉。
这段时间,他没有再提过谢逢的名字,但他把谢逢经手过的每一瓶药都封存在偏殿柜子最底层。
把谢逢送的艾条替换成沈清浅寄回来的新艾条。
把云之君医典里谢逢加注的那几页折了角,在旁边用极小极小的字批注了天南星剂量差异。
这些事他做得极其安静,安静到霁寒声如果不翻开柜子、不检查艾条、不对比医典,根本不会发现。
但霁寒声发现了。
他把望珩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上。
“左手的力气从夏至后确实恢复得慢了。但还在恢复。不是停滞,是慢。
就像这棵杏树——去年冬天新苔从冻土里冒出来时,谁也不知道它还能不能开花。
但它开了,今年还结了比去年更多的杏子。
谢逢想拖慢我,但没拖住。你每天煎的续断草是沈清浅的方子,你用的艾条是云之君亲手卷的,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跟谢逢无关。你把他挡在外面,他碰不到我。”
望珩把手从霁寒声心口上收回去,翻过来,在他掌心那道薄茧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弯下腰,从灶台底下搬出两个大陶罐放在石桌上。
一罐是冰糖,一罐是新摘的杏子。
已经洗干净去核,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罐底。他把冰糖均匀地撒在杏肉上,一层杏肉一层糖,每一层都压得严严实实。
“今年做两坛。一坛现在腌,秋分时正好入味。另一坛等杏子全熟了再腌,留着过冬。”
霁寒声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切好的杏肉一片一片码进罐子里。
两个人的手指在陶罐里偶尔碰在一起——都沾了冰糖的碎屑,微黏,微甜。谁也没有躲开。
白辞月这段时日几乎每天都来。
带着清圆,带着桂花糕,带着新焙的夏茶,带着云都那边传来的一手消息。
她来时偶尔会顺路捎几包新配的艾条——是云之君亲手卷的,每一根都卷得极紧,艾绒细腻均匀,桂枝的香气极淡。
有时也会带来景以深的口信,话都不长,但每句都让人安心。
今天她把云之君新卷的艾条放在灶台上,又掏出两个小布包搁在石桌上——包上系着不同颜色的丝线,一个里头是望珩爱喝的野茶,一个是安神的草药枕。
说这是自己额外给望珩准备的。
望珩每天煎药、施灸、整理医典、写恢复记录,到现在也没说过一个累字——可他那张脸,从立春绷到立秋,眉间那道竖纹就没松开过。
“景以深让我告诉你们,秋分那天的策略已经定好了。证据,证人,证词——全部就位。他还说——谢逢的方子已经变成刺向天道的剑。”
她把清圆从肩上抱下来放在地上,看着它走到杏树根下蜷成一团,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霁寒声弯起眼睛,“对了,天南星的剂量差异是沈清浅最先发现的。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只会翻墙喝酒,关键时候比谁都仔细。”
秋分前五日。
云都药司。
谢逢把案上最后一本药典抄本合上,装订成册放在案角。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凌霄殿的方向。
那几盏灯火还亮着,和他离开杏花镇那天看见的一样。和他千年前从净华殿偏阁被调去药库那天看见的一样。
他从抽屉最底层拿出那本极薄的旧册子翻开,看着里面那张褪色的纸片——“净华殿药司旧档第一千二百三十七号——待销毁。”
他把纸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墨迹极淡:“归档人:谢逢。”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窗外云海正在褪色,暮色从天边一寸一寸地漫过来。
“快到时候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和立秋前夜一模一样。和千年前从净华殿偏阁搬去药库那天一模一样。那时候他还是个碾药的小仙,景以深还不是天君。
那天傍晚他抱着自己的药箱站在净华殿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殿里梧桐树下,景以深正低头看一本折子,没有注意到他。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那一走,就是几百年。
后来天道找上他时,问他恨不恨。
他说不恨——只是觉得那个位置不该是景以深的。天道说,那你就帮我拿回来。
他答应了。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他在黑暗中独自走了太久太久。久到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最初想要的是什么。
只记得那间偏阁的灯很亮,梧桐树下的人没有抬头。窗外的暮色沉下去了。
远处的灯火在云海里明明灭灭,他把窗帘拉上,转身走回案前。
从抽屉最底层拿出那只霁寒声回赠的萝卜干油纸包放在案角。
拆开,吃了最后一片。萝卜干脆生生的,腌得恰到好处。
他把空了的油纸折叠整齐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
门外云海翻涌不息,远处凌霄殿的钟声沉沉地敲了三响。
“后会有期。”
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和每次离开杏花镇时说“下次再来”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