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他照例宣了太医院院判齐汝前来请脉。齐汝跪在榻前，屏息凝神，三根手指搭在白蕊姬腕间，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整个寝殿内静得只剩下他轻微的呼吸声。乾隆的目光紧紧锁在齐汝的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片刻后，齐汝收回手，恭敬叩首，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姝妃娘娘脉象沉稳有力，滑利如珠，往来流利，如盘走珠，此乃胎息稳固之佳兆！且按脉息推算，胎儿发育茁壮，较之寻常月份更为健硕，此乃大吉之兆！娘娘只需按时服用臣等拟定的安胎药膳，静心养性，定能平安诞下麟儿！”

乾隆一直紧绷的神经，在听到“发育茁壮”、“平安诞下”这几个字眼时，才真正松弛下来。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这几日积压的所有浊气。他眼中露出近日来少有的真切笑意，亲手扶起齐汝：“好！好！齐汝，你悉心照料，若有半分差池，朕唯你是问！不过，若娘娘和皇子平安，朕定有重赏！”

“嗻！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厚望！”齐汝连连叩首，额头触地。

乾隆挥退齐汝，重新坐回白蕊姬身边，将手轻轻覆在她那圆润微隆的小腹上，感受着那里面蓬勃的生命力，仿佛在确认这唯一的希望。他低声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后怕：“蕊姬，你听到了吗？太医说，我们的孩子很好。朕……朕现在还有这一个指望。”

白蕊姬反手握住他的大手，五指与他紧扣，温柔一笑，那笑容在午后透窗而入的阳光下，温暖而明亮：“皇上放心，臣妾和孩子，都会好好的。这宫里的风雨，伤不到我们。皇上是一代明君，上天自会庇佑。”

窗外，天色渐暗，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锦缎。景阳宫内灯火温暖，与别处的阴霾凄冷形成了鲜明对比。

乾隆将头靠在白蕊姬肩头，在这短暂的安宁里，暂时忘却了白日的惊惶与帝王的沉重。然而，那孽尾的阴影，并未真正散去，它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依旧盘踞在这深宫的角落，等待着下一个噬人的时机。而白蕊姬指尖轻轻摩挲着乾隆手背的动作，温柔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冷静与算计。

自那夜延禧宫诞下怪胎，已过一月，这日，又是众妃给皇后请安的日子。虽景阳宫与长春宫早已貌合神离，但规矩便是规矩，白蕊姬身为妃位，又是后宫唯一的孕身，这脸面工程，断不能省。

景阳宫内，蕊芽正指挥着宫女们伺候白蕊姬梳妆。今日她穿了一身妃位规制的正红宫装，外罩一层金线织就的云纹霞帔，领口和袖口滚着雪白的狐裘毛边，尽显雍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坠着细碎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珠玉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她并未施过多的胭脂水粉，只薄薄敷了一层粉，衬得那张脸愈发肤白胜雪，眉眼如画。因着月份大了，她行动间略显迟缓，却更添几分母性的柔和与尊贵。

“娘娘，该起驾了。”蕊芽轻声提醒。

白蕊姬微微颔首，扶着蕊芽的手，缓缓步出殿门。门外，八名精壮的太监早已垂首恭候，见到白蕊姬，齐刷刷地跪下行礼。那顶妃位专用的明黄软轿，轿帘是崭新的云锦，绣着繁复的鸾凤纹样。白蕊姬在太监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坐入轿中。

乾隆下了严令，白蕊姬的出行，护卫是往常的三倍，轿撵平稳地前行，白蕊姬靠在软垫上，指尖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透过纱帘，看着窗外萧瑟的秋景，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