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宫门外的雪,被引路灯照成一片清冷的青白。
三十六盏旧铜灯悬在半空,灯罩磨得发乌,罩沿垂着细如发丝的灯线。雪落不到灯线以内,在灯下化出一条湿亮的窄路,从宫门石阶一直铺到长街口,像雪里嵌了一线冷而静的火。
谢闻潮站在灯路尽头。
他外袍松松披在寝衣外,袖口沾着未干的药渍,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唯独握城印的指节稳得纹丝不动。白砚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只细长灯匣。风灯城只来了六名守卫,腰间不带刀,每人手里提一盏素灯。灯火在他们脚边轻轻晃,照得雪面浮起一圈圈细碎的光纹。
凤阙禁军列在宫门内侧,甲叶齐整,肃杀无声。
一道门槛,分出了昭衡宫的威,和风灯城的旧。
沈落蘅走到门前时,脚步已经很慢。
陆骁的披风仍沉沉压在他肩上,陆骁本人就站在他半步之后。宫内的祖脉气还在追着他的灵核咬,宫外风灯气却清寒许多,像旧井深处的凉水。两股气息在门槛处狠狠相撞,沈落蘅一脚踏上石阶,胸口便像被细线勒紧,喉间瞬间泛起腥甜。
他停了一息。
陆骁伸手稳稳按住他的肩膀。
“不是爬。”沈落蘅先开口。
“我还没说。”
“你脸上写了。”
陆骁冷笑一声:“你现在还有闲心看脸?”
“陆少主站得近。”沈落蘅抬眼,唇色青紫,照魂瞳却静得像一潭深水,“想不看也难。”
许军医跟在后面,拎着半裂的药炉:“你俩再废一句,我让谢城主给你们单独敲一口钟,名字就叫闲得慌。”
谢闻潮咳了一声,像是差点笑出来,又被冷风呛得弯了弯腰。他病色比在风灯城旧井时更重,唇上毫无血色,可眼睛亮得惊人,是一口气硬撑过病骨后,磨出来的锋利与清明。
他向凤阙宫门微微颔首,行的是旧灯城对仙都的礼。
“风灯城谢闻潮,奉客钟牒,接沈落蘅入灯路。”
掌印女官站在宫门内,袖口缺了一截,脸色冷硬如冰。
“天后准沈落蘅、陆骁、许医师、秦榆出宫赴风灯城,日落前归。凤阙禁军随行至宫门外三十丈。”
谢闻潮抬眼,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宫门外三十丈,是凤阙外阶。风灯引路灯,不载凤阙禁军。”
女官道:“涉案人不可脱离宫中视线。”
谢闻潮低头咳了两声,咳得肩膀轻轻发颤。白砚伸手要扶,被他抬指止住。
“掌印女官,”他抬起眼,“风灯城客钟牒入宫,依旧礼,凤阙送至门,风灯接至路。若凤阙禁军踏入引路灯三十六盏之内,此牒便由客钟转问钟。”
女官眉头狠狠一压。
问钟不及死灯客钟重,却最是缠人。问钟一响,外城有权正式向仙都质询宫门外的执法越界。昭衡宫若接,便要开礼司案,耗上数月扯皮;不接,便是公然压外城旧礼,落人口实。
陆骁听得挑眉:“谢城主虽病着,口才依旧了得。”
谢闻潮道:“陆少主谬赞。风灯城兵少,只好嘴利索些。”
“比秦榆强。”
秦榆抱着副册,刚从东殿一路跑出来,膝盖还有些发软。听见这句,他立刻抬头:“陆少主,臣在。”
“在就记。”
秦榆立刻低头唰唰落笔:「风灯城主谢闻潮言,凤阙禁军不得踏入引路灯三十六盏之内,否则客钟转问钟。掌印女官在场。」
女官冷冷扫了他一眼。
秦榆握笔的手一僵,随即硬着头皮把最后一笔写完。
许军医啧了一声:“行,这胆子终于不止米粒大。”
秦榆耳根红了:“许军医,米粒也能入账。”
谢闻潮看向秦榆,眼里带出一点温和:“秦主簿,西荒三月军需缺口附牒,风灯城已补。”
秦榆猛地抬头:“真补了?”
白砚从灯匣侧袋里取出一卷薄牒,双手递过来。牒纸是风灯城特有的青白纸,封口压着城印,旁边另有一枚小小的账房印。
“风灯城无权管西荒军需。”谢闻潮道,“但可记客钟所见。若世家因凤阙亲审断西荒灵石,风灯城会以客钟附牒,记作借旧案牟利。”
秦榆接过那卷牒,手指微微发抖。
她说“正在努力变成真的”时,掌心全是冷汗。那时他只是在凤阙的压迫下,把一句险话丢了出去,像把一颗没点燃的火种塞进雪里。可风灯城接住了,还替他把火,悄悄燃了起来。
这账,竟真成了。
秦榆低头,鼻尖有些发酸,又觉得在宫门前失态太丢人,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多谢谢城主。”
谢闻潮道:“谢我不如谢你自己的笔。牒上录了你的副册编号。”
秦榆愣住。
许军医在旁边小声道:“这下跑不了了。”
秦榆:“……”
陆骁把那卷附牒拿过扫了一眼,又塞回他怀里。
“收好。丢了,扣你俸。”
秦榆苦着脸:“陆少主,我俸已经不剩多少了。”
“那欠着。”
这几句碎话落在宫门风雪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可也正因这股“不合时宜”的活气,才把方才剑拔弩张的冷意,冲散了几分。沈落蘅垂眼看着秦榆把附牒小心塞进副册夹层,指尖微微停了一下。
每个人都在给这条路,添一点东西。
风灯城给灯路。
秦榆给副册。
许军医给封证。
陆骁给了剑鞘、战煞,还有肩上这件沉甸甸、沾着血的披风。
掌印女官终于让开了门槛。
“日落前归。”她冷声道,“若逾时,凤阙可遣禁军入风灯城拿人。”
谢闻潮轻声道:“风灯城等着。”
话说得病弱,却半分不退让。
沈落蘅踏出凤阙宫门。
宫门外的风立刻扑到脸上。没有祖脉灯的沉压迫人,只有仙都黎明前清冽的雪意。他膝弯猛地一软,脚下青白灯路轻轻一晃,像水面承住了一片薄冰。
陆骁伸手要扶。
沈落蘅道:“别。”
“又逞强?”
“灯路认人。”沈落蘅看着脚下流转的灯纹,“第一步,得我自己踏。”
陆骁手停在半空,脸色不大好看。
谢闻潮点头:“沈公子说得对。风灯第三响启的路,第一步必须本人踏。”
许军医在后面磨牙:“本人踏完能不能抬?”
谢闻潮认真想了想:“能。”
陆骁冷笑:“听见了?”
沈落蘅懒得接话。
他凝神,往前稳稳迈了一步。
灯路在他脚下骤然亮了一分。
三十六盏引路灯同时发出低低的鸣响,不像凤铃,也不像客钟,像旧井深处的水被轻轻拨开。青白光沿着沈落蘅的靴边绕了一圈,没有噬咬他的灵息,只温温地在他脚下铺开。
第二步落下时,沈落蘅胸口猛地一窒。
许军医脸色一变。
陆骁已经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另一手牢牢架住他的手臂。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把沈落蘅带得晃了一下。
“第一步走完了。”陆骁的声音硬邦邦的,“现在归我。”
沈落蘅唇色青得厉害,细密寒战从肩头传到指尖,额角冷汗顺着鬓边滑下。他抬眸看陆骁,照魂瞳在灯路里映出一点青白,仍旧平静。
“陆少主,‘归你’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选。”陆骁道,“扶,还是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