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落蘅沉默。
谢闻潮咳得肩膀发抖,白砚低头盯着鞋尖,装没听见。许军医很干脆:“扶。扛会压灵核,他现在禁不住你折腾。”
陆骁道:“听医嘱。”
沈落蘅淡声:“你倒听得快。”
“挑有用的听。”
陆骁把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让沈落蘅大半重量都压在他手臂上。他的手扣在肩臂交界处,力道稳而硬,把位置站得死紧。凤阙宫门内有人看着,宫门外灯路亮着,他这一站,便是明晃晃告诉所有人——沈落蘅在他阵里,谁也动不得。
谢闻潮抬起风灯城印。
“起灯。”
三十六盏引路灯缓缓往前移动。
灯路不是传送阵,更像一条只给死者与证物走的归魂小道。活人踏上去,耳边会听见许多被压低的声音。沈落蘅走在灯路中,耳边有风灯城旧井的水声,也有无数魂灯归路的轻响。那些声音不吵,只是密,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慢慢翻动一册很厚的名簿。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
也听见陆骁的。
陆骁的呼吸比平日沉,右腕的伤口在灯路里重新渗血,淡淡的血气被引路灯照出一圈淡红的影。沈落蘅侧眸扫了一眼。
“手。”
“看路。”
“又裂了。”
“你也没好到哪去。”
“我是病人。”
陆骁被这三个字堵了一下,偏头看他:“你现在倒挺会用这个身份。”
“许军医教的。”
许军医在后面道:“别什么都赖我。”
秦榆抱着副册跟在灯路后段,走得格外小心。她每一步都怕踩错灯纹,灯路边缘的青白光一晃,她就低头看册子,仿佛账本能告诉她脚该放哪里。白砚看了半天,忍不住小声提醒:“秦主簿,看脚下。”
秦榆抬头:“我在看。”
白砚看着她几乎撞上灯线的脚:“你看的是册子。”
“灯线位置我也记了。”秦榆认真道,“回头万一有人说风灯城多开了一盏灯,我能对上。”
白砚沉默片刻,肃然起敬:“你们查案都这样吗?”
秦榆想了想:“我不是西荒人。”
白砚道:“那你更厉害。”
秦榆耳根又红了。
灯路行到长街尽头时,凤阙宫墙已经被雪雾远远挡在后面。
谢闻潮停了步。
前方不是风灯城城门,是一口临时开在雪地里的灯井。
灯井不大,井沿用三十六盏灯的灯线编织而成,井底没有水,只有青白光缓缓旋转。风灯城不能在仙都内开城门,便以客钟之力,临时开一口回灯井。井只能来回一次,用完便彻底熄灭。
谢闻潮道:“沈公子,进井前,有件事要说清。”
沈落蘅抬眼。
谢闻潮把城印交给白砚,从袖中取出一张青白薄纸。
“谢知微旧信封口未拆。第三空龛开后,旧信外层显出了开信三证。”
陆骁道:“玉铃印、第三响、沈雍血笺?”
“不。”谢闻潮摇头,“那是取信三证。开信,另有三证。”
沈落蘅看着他。
“哪三证?”
谢闻潮把薄纸递过来,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雪上:
“其一,谢氏玉铃印。”
“其二,沈雍血笺。”
“其三……”他咳了一声,抬眼看向陆骁,“陆承川玄锋哨残响。”
陆骁眼神骤然一沉。
玄锋哨半枚,还封在凤阙的司战遗物匣里。
昭衡天后那句“证物仍封凤阙”,不是随口一说——是早就留好了这道锁。
许军医骂了一声:“这不白跑?”
“不白。”谢闻潮看向沈落蘅,“旧信封口还显出一句话。”
沈落蘅道:“什么?”
谢闻潮指尖点在薄纸最下方。
纸上拓着一行细字,笔锋清婉,是谢知微的字迹:
「若玄锋哨不至,问陆骁。」
陆骁眉头狠狠蹙起。
沈落蘅也抬眼,看向身侧的人。
谢闻潮轻声道:“风灯城不知此句何意。只知旧信封口认的不是哨,是哨里的人。”
陆骁扶着沈落蘅的手,指节一点点收紧。
他的兄长,陆承川。
玄锋哨残响。
还有他自己。
三件事,被谢知微隔着十二年的时光,轻轻按在了同一个封口上。
灯井底下的青白光开始急促闪烁。
白砚低声道:“城主,回灯井撑不了太久。”
谢闻潮点头:“入井。”
沈落蘅看着那行字,半晌,把薄纸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陆骁低声:“你看我做什么?”
沈落蘅声音很轻:“问你。”
“现在?”
“到了风灯城再问。”
陆骁冷笑一声,扣在他手臂上的力道半分未松。
“行。你最好想清楚问什么。”
沈落蘅垂眸,灯路的青白光映在他眼底,碎成点点寒星。
“我母亲替我想了十二年。”他说,“这次,轮到我自己问。”
回灯井光芒一卷。
众人身影被青白灯火齐齐吞没。
灯路最后一盏灯熄灭前,凤阙方向传来一声极远的钟响。
不是客钟的清越。
是昭衡宫召集仙盟诸宗的朝钟,一声压过一声,沉沉撞在雪夜上。
秦榆抱紧副册,脸色微变。
陆骁抬眼望去。
雪雾尽头,凤阙宫墙上重新亮起八盏祖脉灯,金辉灼灼。
唯独灭掉的那一盏,仍黑沉沉的,像一只阖上的眼。
而风灯城的旧井,已经在他们脚下,缓缓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