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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归字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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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一,沈驷在早朝上下了一道旨意:开科取士。

这道旨意来得不算突然。先帝在时,科举已有七年未开,中间历经北境战乱、朝堂动荡、赵庸之祸,各州郡的举子们埋头苦读了数载却迟迟等不到一纸会试的告示,许多人已经渐渐断了念想。如今新帝登基后首道与文治相关的旨意便是重开科举,消息传出京城的当日,朱雀大街上的茶楼便坐满了人,都在议论此事。

旨意中写明今年秋闱为恩科,各州郡自五月起开始乡试,八月放榜后举子入京参加次年春的会试与殿试。虽时间紧凑,但朝廷在各州加设了考棚和考官,力求不遗漏任何一个有才之人。沈驷在拟旨时与吏部和礼部反复核定了三遍名额分配——北境新收的青州和凉州各增了三个举额,边疆苦寒之地出来的学子若能应试,不必与中原各州争夺本就稀少的配额。

旨意发出去之后,各地州府的动静比沈驷预想中更快。五月末,距京城较近的青州和凉州方向已经有举子结伴入京了。他们赶不上明年的春闱,但都赶着在乡试放榜之前先到京城落脚、拜师、访学,为明年的会试做准备。

沈驷在东宫书房的案上看到了第一批入京举子的名单,是由礼部汇总呈上来的。名单上密密麻麻列了上百个名字和籍贯,他用朱笔逐一批注了各人的州县出身。批到末尾时,他看见了一个眼熟的名字——那人籍贯列的是北阳镇。北阳镇在去年冬天被烧毁之前是一座边陲小镇,镇中不过数百户人家,能出一个举子已是极不容易的事。

他将那个名字单独圈了出来,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此人若能入京,安排他住北城旧营附近的学舍。路远,不必再奔波。"

沈醉从窗外探进半个身子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沈驷搁笔圈名字的动作。他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绿豆汤,靠在窗台上隔着窗沿看了那名单一眼。"北阳镇出的举子?"

"嗯。"沈驷将名单合拢搁在案角,"北阳镇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镇上的人也该出几个新人了。"

沈醉将绿豆汤从窗台上端进来放在案角,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用勺子轻轻搅着碗里浮动的绿豆皮。"那个北阳镇的举子叫什么名字?"

"陈恙,陈庆烨。"沈驷说,"大约是战乱之后迁回北阳镇的旧户子弟。"

沈醉舀了一勺绿豆汤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之后说了三个字:"好名字。"

接下来的数月间,京城中涌入的举子越来越多。各州郡的乡试陆续放榜之后,新科举子们开始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京城来准备春闱。有人沿途结伴同行,有人孤身赶路数月才到,有人住在北城旧营附近的学舍里昼夜苦读,有人挤在朱雀大街后巷的廉租房中对着四书五经反复揣摩。礼部在城南划出了一片专门用于举子备考的官办学舍,每日提供两餐和灯油,但位置有限,先到先得。那些晚到的举子只能自己寻住处,有的几人合租一间偏院,有的寄住在京城有旧交的人家中。

沈驷偶尔在午后微服出行时经过城南那片学舍,隔着院墙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参差不齐的诵读声。有人在背经义,有人在互相问答策论,有人在抄录前人试帖。那些声音混在一处,像一片被笼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低低的潮声,漫过了院墙和街巷,在城南的上空盘旋着散入秋末干爽的空气里。

有一次他经过时在学舍门口停了一步,看见一个青袍书生蹲在门外的石阶上就着日光翻一本边角卷了毛的旧书,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截炭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添着批注。那书生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了一瞬——日光将他年轻的面容照得清楚,额角有一道新结的痂,大约是赶路时磕碰留下的。书生看了沈驷一眼,大约是觉得面善但没有认出来,重新低下头去继续翻书了。沈驷没有多留,从他面前走过时顺手将袖中半块未用过的墨锭轻轻搁在了他身边的石阶上,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秋末时分,各州入京的举子已经全部到齐了。礼部将参加春闱的人数统计出来——总计三百一十七人,比上届多了将近百人。北境的青州和凉州各占了约二十人,虽然比例仍不大,但已经是从无到有的突破。沈驷在批阅那份最终名单时,看见北阳镇那位陈姓举子的名字列在凉州籍贯的名单中,后面标注了"已入住北城旧营学舍"一行小字。他在那一行字旁边画了一道细线,然后将名单合拢搁在了案角。

秋末入冬的京城开始冷了。城南学舍的灯每晚亮到三更,窗纸上透出一排暖黄的方光,像一排被密密地嵌在暗墙上的灯盏。那些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着,有时一盏忽然灭了——大约是有人吹了灯歇下了——但更多的灯还在亮着,将那些写在纸页上的字、那些被反复念诵的句子、那些正在被重新编织的秩序照得清清楚楚。

陈恙在北城旧营学舍住下的第三日,才把带来的书从行囊里全部取出来码上了案头。

他的书不多——一摞三本,都是翻过许多遍的旧册,边角卷了毛,页缝里夹着纸签和随手写的批注条。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沾了一圈暗褐色的水渍,像是被什么东西泼过又晾干的。他翻开那一页时指尖在水渍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将书签重新夹好,搁在了案头最顺手的位置。

学舍里住了四个人。另外三个分别来自青州、平远关和凉州城,都比陈恙年长几岁。青州来的那位姓周,是带着家眷进京的,每日傍晚会沿着学舍外的巷子走到城门口去接替他妻子领回来的菜篮。平远关来的那位姓刘,面色常年带着边关风沙磨出来的粗糙,说话时嗓门比旁人大半度,但背书的时候却安静得像换了个人。凉州城来的那位姓赵,年纪最轻,约莫十七八,每日天不亮便起来练字,案头堆了厚厚一叠写满了策论的废纸,纸背的墨迹被反复写过之后透成了灰黑色的斑。

陈恙是四个人里话最少的那个。他每日卯时起,先就着窗纸透进来的晨光读半个时辰的经义,然后去学舍的灶房领一碗粥两个馒头回来,边吃边翻前一天做过的策论笔记。午后他常在学舍门口的石阶上坐着,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书页映得透亮,他就着那层光把字迹模糊的批注重新描一遍。其他三个人偶尔经过时与他打招呼,他便抬起头来应一声,也不多聊,低下头继续描他的批注。

沈驷在十月初的一个午后再次经过城南学舍门口时,又看见了陈恙。那人这次没有坐在石阶上,而是蹲在学舍外墙根下的一片泥地上,用一根枯枝在地面上写着什么。沈驷走近了几步才看清——他在默写一篇策论的框架,枯枝在泥土上划出细长的沟痕,字迹清晰而规整,段落之间的转折处画了箭头连接。他大约写得很投入,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走近,直到沈驷在他身后约莫五步处停下来时,他才察觉到背后的影子,回过头来。

日光将陈恙年轻的面容照得清楚。额角那道新痂已经脱落了,留下一条浅粉色的新痕。他看见沈驷时微微一怔,大约是认出了这个在学舍门口走过两次的人,但依然没有辨清身份。他只是站起身来,将枯枝搁在墙根下,朝沈驷微微拱了一下手。

"先生可是路过此地?"

沈驷看着他面前地上那幅被枯枝划出来的策论框架。那篇策论的题目没有写在泥地上,但沈驷从框架中辨出了几个关键词——"边镇重建"、"流民安置"、"与民休息"。他开口时没有报身份,只是指着其中一个箭头连接的节点问了一句:"你这处'流民安置'之后直接接了'与民休息',中间差了一道环节。"

陈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画的那道箭头,日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清楚。他想了想,然后开口:"先生说的差的那道环节,大约是'授田'。流民安置之后若无田可授,便只能坐吃山空,谈不上休养生息。"

沈驷看着他。那人说话时语气平直,没有试探也没有慌张,像是被问到了自己确实想过的问题时自然流露出的确定。沈驷没有再追问,只将袖中半块剩下的墨锭轻轻搁在了墙根下那根枯枝旁边,然后转身沿着街巷离开了。

陈恙低头看着那块被搁在枯枝旁边的墨锭,日光将墨面的暗色照得微亮。他弯腰将墨锭拾起来握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带着从袖中带出来的余温。他将墨锭揣进怀中,将地上那篇策论框架用枯枝划散了重新写了一遍——在"流民安置"与"与民休息"之间补了一行短弧线,弧线下面写了两个极小的字:授田。

冬月来临之前,学舍里的灯比秋末更早亮起来。陈恙每日清晨起来时看见窗纸上映着其他三间屋子的灯光——周家的窗台上搁着一只粗碗,碗里装着昨夜剩下的冷粥;刘的案头堆着一沓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兵书;赵的废纸堆又厚了一寸。他在那些灯光的包围中将自己的那盏灯吹亮了,坐下来翻开那本封皮上沾了水渍的旧书,开始了一天的晨读。

腊月里的一场雪将城南学舍的屋顶覆成了白顶。陈恙推窗时积雪簌簌地落了一桌,他用手掌将雪拂到窗外,重新铺开纸写一封寄往北阳镇的家信。信很短,只写了几句话——"已至京中,安顿妥当。明年春闱若中,便回家一趟。老槐树若发了新枝,替我量一量多高了。"他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在封皮上写下了北阳镇那间旧院落的地址,然后搁在案角等着次日托人带出去寄送。

那封信被塞入驿站的邮袋时,信封角沾了一点未干的墨痕——是陈恙写完之后合上信封时不小心蹭上的。邮袋沿着官道一路向北,经过青州、越溪河、凉州边境,在腊月中旬到达了北阳镇那片正在重建的废墟边缘。镇上的人已经陆续搬回了新修的屋舍,主街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旧日的模样,但路边已经有人支起了新的灶台和货摊。那棵老槐树的枝梢上,新发的嫩芽在冬日的寒风中微微颤着,它们还没有长成树冠,但树根旁那根埋下去半截的竹条边缘露着一道细刻的横线——那是叶嵌在秋末时补上去的刻度。横线距离地面约一尺三寸,是这棵老槐树重新长出来的高度。

邮袋里的信被送到了镇上新设的驿站,驿站的值守将信按地址分派出去时,信封上那道未干的墨痕已经干透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灰色的印迹。

腊月里的第二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城南学舍的炭火已经断了两日了。

礼部拨的冬季炭薪本来就不多,分到每间学舍只够燃到腊月中旬。陈恙在腊月十八那日早晨推开窗时,看见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窗台上昨夜搁的那半碗凉茶冻成了一整块冰坨,碗沿裂了一道细纹。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冰,没有把它敲碎,只是将碗端进了屋里搁在案角——等太阳升起来之后冰会自己化开,到时候还能喝。

学舍里其他三人的情况也不乐观。周家那位举子把妻子和孩子送去了城里有旧交的人家借住,自己一个人在屋里裹着薄被翻书,翻几页便呵一口气暖手,呵完继续翻。刘从平远关带来的那件旧皮袍子已经磨得露出了里层的棉花,他每天把它反着穿,把磨破的一面贴在里面,勉强能挡一些风。赵最年轻,冻得直打哆嗦也不肯把案上那叠废纸拿去烧火,说纸上的字都是他反复写的策论草稿,烧了就等于把脑子里的东西一起烧了。

陈恙把自己那床薄被叠了两层搭在膝上,坐在炕沿边继续翻那本封皮沾了水渍的旧书。日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照见页边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是墨笔写的,有些是炭笔写的,有些用指甲划了浅痕又用墨描了一道。那些批注从字迹的新旧能看出来,有的写了三四年了,像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旧漆,每一层都盖着下面一层没有被抹掉的东西。

他翻到其中一页时停下来。那页的内容他背得很熟了,但页边有一道批注他每次看见都会多停一会儿——是用极细的笔写的四个字:"不疑所行"。那四个字没有署名,是这本旧书原主人留下的。陈恙不知道原主人是谁,也不知道写这四个字的人后来有没有真的做到不疑自己所行的事。但他每次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都会觉得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坐在比北阳镇更远的地方翻着同一本书,在页边的空白处写下过同样的决心。

午后日光稍暖了一些,学舍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进来的是礼部一名负责学舍事务的小吏,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布袋。他将布袋搁在院中的石桌上,对着几间屋子的方向喊了一声:"诸位举子,陛下体恤冬寒,让人送了些炭薪来。各屋自取一篓,省着烧能撑到年后。"

小吏说完便走了。学舍里的四个人陆续走到院子里,每人从布袋里取了一篓炭。陈恙提着自己那篓回屋时经过赵的窗口,看见那少年正蹲在案前用一块旧布小心翼翼地擦那叠废纸上的灰尘,听见脚步声抬头朝他笑了一下。那一笑让陈恙想起北阳镇还在的时候,镇上的孩子们在烧焦的废墟旁边玩耍时露出的那种笑——不沉重,也不勉强,像树上落下来的叶子落到了该落的地方。

那夜学舍里重新有了炭火的暖意。陈恙在灯下将白日翻过的那页书重新展开,在页边又添了一行批注:"不疑所行之事——所行若为当行之事,则不疑自有来处。不必问谁写的,也不必问写的人后来如何。"

他搁下笔时窗外的雪又细细地落起来了。灯光映着窗纸上一排新开的白痕,像一幅被慢慢画完的、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暗号图。他看了一会儿那片新雪,将灯吹了,裹着被子躺下来时感觉到炕沿下的炭火正从砖缝间丝丝地冒着暖意,贴着脊背慢慢地渗上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学舍里的四个人各自守着各自的灯和书,偶尔在灶房碰面时互相借一借灯油或换几页没读过的时文抄本。周家那位举子有一回蒸了一锅粗面馒头,分给其他三人每人一个,说是妻子临走前替他备好的。刘从平远关带来的兵书翻完了,从陈恙那里借了一本地方志去补策论里关于边镇水利的例证。赵的废纸堆又厚了一寸,但他开始把写过的草稿按类分装进几只旧信封中,每只信封封面写了一个题目。

那年关过得极简。除夕夜里学舍的院子静悄悄的,灶房里的炉火被压到了最暗,四个人各自坐在各自的屋里,窗前都亮着一盏灯。陈恙在灯下写完了一篇策论的终稿,搁笔时听见隔壁赵的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背通了之后不自觉呼出来的气音。他听着那声气音在雪夜的寂静中散尽了,然后将灯吹了,在黑暗中阖上了眼。

正月过后,春闱的日子近了。礼部在二月初贴出了会试的座次名单和入场须知,学舍里的四个人各自去看了自己的考号和座位。陈恙站在告示墙前找自己名字的时候,日光从城墙上方的云隙间漏下来照在纸面上。他的目光从"北阳镇"那行字顺着向右滑去,看见了自己的座次和考场位置,然后转身穿过人群往回走时脚步踩实了,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春闱定在二月初十。三月十五之前放榜。那些读过背过写过的纸页和炭火和油灯一起攒了数月的东西,会在那天被交到一张考卷上面。而当那张卷子被收走之后,那些东西便从纸页和炭火和油灯中真正地落到了写下它们的人身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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