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再弹新的。"梁不材把琴放下来。
窗外传来一声短笛——比早上那声更长一些,像是有人在远处把一句没说完的话续了一下。他听了一会儿,发现那是青砚那首新曲子的第二句。
【午后】
午后的日光在窗台上铺开,将那些旧木纹照得分明。梁不材没有弹琴,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从西侧缓慢地移向东侧。他感觉到体内祝若尘的魂魄安安静静地待在灵台深处,不近不远。
"你以前也这样坐着?"梁不材问。
"以前。"祝若尘说,"我师父走之后,我也经常坐在门槛上,看院子里的影子挪动。那时候没有琴。"
"后来呢?"
"后来我找到了夜弦。"祝若尘的声音不高不低,"他给我一把琴。我坐在院子里弹了三天三夜。弹到手指都破了,他也没有拦我。"
"他听了吗?"
"他坐在屋里。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但第三天晚上,他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手指破了,歇一下明天再弹。'"
梁不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那些旧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掌心那道青纹还在往心口的方向缓慢地移动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后来歇了?"
"歇了。"祝若尘说,"歇了一夜。第二天起来,院子里多了一卷新绷带。"
午后安静得像一片被日光晒暖的水面,连风也懒了许多。梁不材靠在门框上,感觉到青纹在皮肤下极其缓慢地移动了一下,像是快要走到该停的位置了。
【黄昏】
黄昏时,云净初来了。
梁不材在院子里收琴,听到院门被敲响的声音——和早上青砚叩门的方式不同,更轻,像是敲门的人不确定里面是否有人。他走过去拉开门闩,云净初站在门外,箫在手中,日暮的余晖将他的轮廓染成柔和的暗金色。
"你的琴,"云净初说,"调好了?"
"调好了。"梁不材说,"今天弹了一整天。"
"弹的什么?"
"那首小调。还有几首随手拨的。"
云净初没有走进来。他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听院子里的安静程度。"听起来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声音落下去之后,稳了很多。"
梁不材没有接话,但他侧过身让开门口。云净初在门槛外站了一瞬,然后迈了一步跨进来。他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枣树,墙头的藤蔓,石阶上放着的竹篮。他看到竹篮里还剩两块米糕,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下,但没有问。
"你吃过了?"梁不材问。
"吃过了。"
"那两块是早上的,凉了。"梁不材走过去把竹篮盖好,"明天早上还有新的。"
云净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箫在手中。他没有吹,只是站着,像是习惯性地确认这个空间的声音状态。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箫上的裂缝没有再延伸。"
"你昨天说过了。"
"今天再确认了一次。"云净初把箫换到左手,侧过身朝向院门的方向,"走了。"
他转身往院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句:"明天早上,我路过这里。"
"你路过这里干什么?"
云净初已经走出院门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顿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话轻轻绊住了,但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路过。"
梁不材站在院子里,看着院门在暮色里半敞着。他低头看了一眼琴上的新弦,弦丝在暮光中泛着温润的微光,像是也在听那句"路过"。他知道云净初住的地方在另一个方向,不经过这条巷子。但他没有追问。
【入夜】
入夜之后,梁不材在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在墙面上投下暖色的光晕。他把琴横在膝上,没有弹,只是把手搭在弦上,感受弦丝在夜间缓慢下降的温度。那根冰蓝原弦的温度和另外七根完全一样了。
"明天早上,"梁不材说,"青砚会来送米糕。云净初会路过这里。你会在弦上。"
祝若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我会在。"
梁不材把琴靠在墙边,吹熄了油灯。黑暗里只剩下窗纸外透进来的月光,在琴面上铺成一层薄薄的银白色。他感觉到体内祝若尘的魂魄在灵台深处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一个人终于在一间屋子里找到了一个可以长久坐下来的位置。那个位置既不靠窗也不靠门,光线刚刚好。
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短笛——三个音,是那首新曲子的前三个音,像是有人在睡前把它又试了一遍。笛声落定之后,整条巷子都安静下来。
梁不材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听着月光在琴弦上缓慢地移动。他想,明天早上大概也会是这样一个日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