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砚没有回答。但梁不材注意到他握着短笛的那只手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碰了一下。
正东方向那道反光没有再闪。它只是安安静静地亮着。
【旧路重走】
傍晚的时候,梁不材走进祖陵,在石棺前坐下。他没有弹琴,只是把琴横在膝上,把手搭在新弦上,感受弦丝在暮色中缓慢地下降温度。他体内祝若尘的魂魄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既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
"那首小调,"梁不材说,"是你教我的。"
"是那根弦教你的。"祝若尘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只是在它弹的时候,坐在旁边听着。"
梁不材想了想:"你以前听过青砚吹这首曲子?"
"听过一次。"祝若尘说,"在一个夜里。隔着一道院墙。我以为他不知道我在听,后来才发现他是故意选在那个位置吹的。"
"他为什么选在那个位置?"
"因为那时候我师父刚走。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什么也没想,就是坐在那里。他隔着墙吹了一首曲子,吹完就走了。"
梁不材没有再问。他低头看着新弦,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蓝光,弦丝表面的光泽均匀而平静。他感觉到石棺底下的蓝光也在听,像是有人在水底翻了个身,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听。
"明天,"梁不材说,"你可以在旁边吹。"
祝若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吹不了。那管笛子在他手上。"
"我是说,你在旁边听。"
祝若尘没有再回答。但梁不材感觉到灵台深处那个位置微微暖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头点了一盏很小的灯。
【入夜】
入夜之后,梁不材在莲池边坐了一会儿。月光将莲池的水面照成一片银灰色,那些绿芽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像是也在听。
青砚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短笛握在手中,没有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坐着。梁不材注意到青砚握着短笛的手比白天更松了一些,像是那首小调被提及之后,有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可以放下来一部分了。
"你弟弟,"梁不材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叫什么?"
青砚没有立刻回答。月光落在他握着短笛的手上,将那些旧茧照得分明。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叫青弦。"
"他的弦"——梁不材没有把这三个字问出口。但它在空气里悬着,像一片没有落地的叶子。
"他走的时候多大了?"梁不材问。
"十一。"青砚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他床边吹那首小调。吹完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没有再吹过那首曲子。"
梁不材没有接话。他把手搭在自己的琴弦上,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那根新弦,弦音在夜色中散开时,带着那首小调的轮廓——很轻,只弹了前三个音就停了。但那三个音足够让它们落地。
青砚没有看梁不材,目光落在月光下的水面上,像在看一片很远的水纹。他没有说话,但梁不材注意到他握着短笛的那只手没有握紧。只是松松地握着,像是终于可以松开一点了。
远处正东方向,那道反光在夜色中微微亮了一下。很短,像是有人在那边也看到了这片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