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物室正中间，摆着一台四四方方的白色机器，大约半个成年人那么高，看起来像一台迷你小冰箱。

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冰箱，而是一台智能机器人。

沈宴舟拿了块布，把机器人表面的灰尘擦净，然后按下了它的开机键。

一对机械的手臂两侧从隐藏的孔洞中伸出，机器顶端缓缓升起了一块水墨屏，屏幕亮起，闪出了一个用符号拼出微笑的表情——

“^V^”

这是小机器正在开机的固定标识。

等了好半天，小机器依旧保持着傻傻的V字型笑。

沈宴舟以为太长时间不开机，小机器人坏掉了，于是便拍拍小机器人的身体，开口呼唤小机器的名字。

“A仔。”

“^V^……^oT”

久违地听到少爷的呼唤，小机器显示屏上的表情由礼貌微笑转为喜极而泣，并且维持着这个诡异的表情，用稚嫩的童声开口讲话。

“少爷，已经四年五个月零二十三天没见面了，A仔很是想念您。”

沈宴舟恍惚了一秒，神色动容。

“竟然这么久吗？”

“是啊，A仔休眠了足足有一千六百三十四天呢！在这期间，您从未给A仔开机过。”

A仔说着，机械手臂捂上左胸的位置，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心痛的表情。

“在这漫长的待机时光中，A仔以为您死掉很久了，A仔甚至……在心中为您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

沈宴舟：“？”

A仔虽说是智能机器人，但也只是机器人中的一代测试版本，智能化程度不高，且经常冒出一些智障语录。

沈宴舟冷笑一声，气得咬牙：“我谢谢你啊，等我真死的那天，葬礼一定给你发请柬。”

“啊呸呸呸，少爷您讲话实在不吉利。”

A仔这倒像完全开智了，显示屏上露出了一个鄙夷嫌弃的表情。

沈宴舟勾唇轻呵了声，对A仔仅存的温情彻底破灭，他冷漠地转身，向门口走去，不再跟人工智障计较。

见少爷走了，A仔隐藏在底部的轮子也随之转动，它像个幽灵一样，咕噜噜飘到沈宴舟身旁，跟上沈宴舟的步伐。

“少爷，少爷。”

A仔叫住沈宴舟，显示屏上闪出期待的表情。

沈宴舟：“听到了，怎么了？”

“嘿嘿，少爷，请问，我们的母亲今天回家了吗？”

此话一出，沈宴舟瞬间停住脚步，他僵硬地转过身，看向A仔。

一瞬间天旋地转，他仿佛被一股力量打回到四年前。

一千六百三十四天，也就是四年前，A仔也曾问过一样的问题。

那时的沈宴舟听过后，没有回答A仔，而是抬手按下了它的休眠键。

至此，小机器人开启了长达四年的待机时光。

四年前的深夜，沈宴舟刚参加完一场葬礼，回到家中。

和以往一样，A仔滚动着轮子，机械手臂托着三杯果汁，像个小保姆一样，笑嘻嘻地迎了上去。

“少爷，晚上好啊，欢迎回家。”

沈宴舟抿着发白的唇，轻嗯了声，没再给其他回应。

A仔没有因为沈宴舟的冷淡而失落，而是继续喋喋不休地讲。

“哦对了，哈哈，顺带一提，A仔已经有两个月没见到父亲和母亲了！请问，父亲母亲今晚会回家吗？”

“……”

“A仔准备了母亲最爱的鲜榨橙汁，你看，当当当！”

沈宴舟看着满心欢喜的A仔，眼神麻木空洞。

他垂落手中虚握着一朵白色的丧花。

那白花上粘着条短短的布条，布条上面标注着几个纯黑小字——

“悼念亡父亡母”

小机器人没有识别到那朵丧花，自然也就不知道它苦苦追问的父母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

“够了！A仔，别再说了。”沈宴舟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小机器人。

“你已经……连着两个月每天都问这个问题了，不烦吗？”

A仔：“不呢，少爷。”

沈宴舟看着一无所知的A仔，沉默了许久，又问：“你可以把与有关父母的记忆全部删除吗？”

这次A仔卡住了，显示器上出现了一阵白点。

它冰冷的运行代码短暂失灵了一瞬，小机器毫无根据地联想到了一些很坏的事情，这是超越数据分析外不该存在的联想。

不过，A仔很快便恢复正常了，他微笑着，继续拒绝。

“关于父亲的记忆A仔可以删除，母亲的不可以呢。”

“母亲是A仔的造物主，删除有关造物主的记忆，需要造物主本人执行才。少爷，您没有这个权限呢。”

沈宴舟的母亲是人工智能领域的专家，A仔是她一手设计创造的机器人，可以说，A仔就是母亲的第二个孩子。

也正因此，沈宴舟无论如何，都无法开口告诉A仔，母亲已经离世的事实。

“那就把与关于父亲的记忆全部删除吧。”沈宴舟决绝开口。

“好的。”

A仔屏幕熄灭，执行程序。

等到漆黑的屏幕再次亮起，小机器已经失去了与父亲有关的所有记忆，它盯自己手中的三杯果汁，陷入了沉思。

“母亲今天还会回来吗？”

A仔还记得母亲，于是它又在追问，稚童的声音衬得它有点可怜。

“A仔已经两个月多没见到母亲了，这次是真的很想念她了。”

我也很想念她，沈宴舟想。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他抬手遮住了眼睛，决堤泪水从指缝中潺潺溢出。

不知道哭了多久，沈宴舟恢复了平静。

他对A仔苦涩地笑了笑，然后猝不及防地抬手，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机器人胸前的休眠键。

被迫休眠的A仔被丢去了杂物间。

沈宴舟如愿以偿，得了清净，他总算不用被A仔缠着追问母亲的下落了。

.

“所以——”

“少爷，母亲今晚在家吗？我们的母亲，她在家吗？”

时隔四年，小机器依然很执着。

再听见这句话，沈宴舟愣了好一阵，最后释然地笑了笑。

四年的时光，足够他走出父母离世的阴霾，他早已经变成一个能与他人自然地谈论已故双亲的大人了。

沈宴舟蹲了下来，变成和小机器人一样的高度，他在对A仔笑，眼里却盛满了悲伤。

A仔识别出了这个奇怪的笑，这和四年前沈宴舟给它关机前笑容一模一样。

A仔反射性地抬起机械手臂，遮住自己的休眠按钮。

它怕沈宴舟冲动之下又按了他的休眠键，让它在杂物室一呆就是很多年。

“我们的妈妈呢，她去国外进修了，要大半年才能回来。”

沈宴舟编了个谎话，开口骗A仔。

“妈妈还打算学成归来，再做一个机器人，名字都想好了，就叫K姨，专门用来管理园艺。”

沈宴舟说的有鼻子有眼，A仔根本没有怀疑。

A仔是第一代机器人，版本很低，无法自主检测叙事的真假，只能刻板的接收、分析、输出信息。

“哇塞！”A仔屏幕上绽开两朵小小的烟花，“母亲好棒！”

A仔接连追问了几个关于问题，都被沈宴舟随便着糊弄了过去。

沈宴舟带着A仔去到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