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下,程林安掀开车帘。
有两人立于门前。
一人是上了年岁的男子,头发半白,身形略有佝偻。另一人一身锦衣,手执折扇轻轻摇晃,唇边带着浅浅一抹笑,看着像是富贵之家出来的公子。
程林安下了马车。
老者立刻迎上前来,“鄙人是这座宅子的主人,敢问姑娘,你就是要买老朽宅子的贵客吧。”
距离程林安尚有五步之余,左一右一二人齐齐上前,挡住老者的去路,不让他再靠近。
“不得无礼。”程林安蹙眉呵斥,又对老者道:“我们想进去看看再做决定,你看可以吗?”
“可以可以。”老者连连应声,局促地搓了搓衣角,“老朽带你们进去瞧瞧。”
方才离得远,程林安并未细看。近了才见他一身青灰布衣,袖口处早因磨损而泛白。
他身后,年轻男子正好整以暇候着。身上的缎子在阳光下似水波流转。
且看通身气度,看似潇洒不羁,其实一直暗中审视程林安,风流背后暗藏机警。
“这位是?”程林安问。
老者讪讪一笑,“这位,也约了今日来看宅子。”
说来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因着晦气的传言,宅子的价格一落千丈。想要宅子的人要么是想拼命压价,以极低价格入手,赚个大便宜。要么就是听到谣言,人到门口转身就跑。
第一种他咬死不答应,第二种他百口莫辩,无可奈何。
一年年过去,眼看着家中快周转不开,他又不想低价出了宅子,带着一家人去露宿街头。
想着能撑一天是一天。
万万没想到临近绝路,一下来了两个看着富贵的人要买他的宅子。
尤其那公子,可是富商詹家的独子——根本不差钱的主儿。
古怪的是,他非说家中事务繁忙,抽不开身,要与另一人约在同一日,叫他记得提早通知他。
老者心里嘀咕,面上堆笑,热情的迎着程林安往院子里去,左一右一紧紧跟上,寸步不离。
詹樾落在后面,不紧不慢跟着。
老者时不时回头,想邀请他一道在前面看,被詹樾拒绝了。
他推辞,老者也没法子。
到了这个年岁,不至于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老者就算再迟钝也意识到了,詹家公子多半是冲着人来的。指望他买宅子怕是困难。
于是,老者对程林安更加殷勤。
程林安大半的注意都在宅子上,对于老者与后方那位公子也并非一无所觉。
不过,边疆接连大胜,裴书淮归来再即,有他这个心腹大患令她时刻警醒,旁的人再如何算计都是过家家的小把戏罢了,根本不足为惧。
宅子不算大,很快就走完了。
看好宅子,程林安没有压价太狠,以一个相对和谐的价格拿下宅子。付款之际,旁侧忽然伸出一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间夹着厚厚一叠银票。
“这是何意?”
左一问出了众人的心声。
詹樾浅笑,“詹某与姑娘一见如故,不知可否有幸与姑娘结缘?”
左一差点拔剑,右一眼疾手快按住他。左一狠狠瞪着詹樾。右一保持沉默,不善的目光同样落在詹樾身上。
程林安淡淡看了二人一眼,转而将疑惑审视的目光落到詹樾身上。
“多谢美意,不必。”
詹樾坚持要给。
老者悄悄咽了咽口水,强忍着别过脸,不去看那叠银票。
乖乖,这么厚,够买好几座地段好的宅子了。不亏是富商家的公子,出手就是大方。
不行不行,他都跟人姑娘谈好了价,临时反悔他成什么人了。
老者忍得辛苦。
程林安尽收眼底。
“公子执意如此?”她问。
詹樾保持伸手递出银票的姿势,嘴角刚挂起笑,却听程林安道:“不敢领受公子美意,既然公子喜欢,宅子让予公子就是。”
说完,她朝老者略一颔首,转身往外去。
老者愕然,詹樾震惊。
顾不上与老者说话,詹樾转身追着程林安出了院门。
“姑娘留步,我并无恶意。”
眼看着程林安上了马车就要离开,詹樾急了。
上前几步,左一右一齐齐停下手上动作,抬剑阻拦。二人不善地看着詹樾,剑未出鞘,杀意却十分明显。
詹樾毫不怀疑,再往前一步,两个护卫真敢拔剑刺他。
无法近身,詹樾扯着嗓子就喊,“敢问姑娘可是治好疫病,四方行医的神医娘子?”
车帘后传出一道平静的声音:“公子言重了。我只是略懂医术,不敢自称神医。”
詹樾焦急道:“家中有人身患奇症,还请姑娘给个机会。您若能治好,必定重金酬谢。若是治不好,詹某也不会让您白跑一趟。”
车帘掀开,程林安侧目望向詹樾,“你是故意来这儿堵我的。”
詹樾微笑,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
这倒是稀奇了。
一路行来,她没有刻意隐藏踪迹,可的确不算张扬。而且她行踪不定,基本是临时起意,随心而为,此人如何准确获知她的位置。
程林安不禁好奇,“你怎么知道,我今日会出现在这?”
詹樾笑得意味深长,“家中行商,算是小有人脉。詹某也是机缘巧合下得到了姑娘的行踪,故斗胆一试,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姑娘海涵。”
“公子,好本事。”程林安收起面上的好奇,淡声,“我今日刚入城,尚未找到一处落脚之地,怕是多有不便。”
“我在城中有几处宽敞的院子,姑娘若不嫌弃,可以搬进去。”
左一默默拔剑以做回应。
程林安淡淡睨他一眼,“放肆。”
左一默默收起剑退到一旁,小声嘀咕:“不要答应,不要答应。”
程林安无语望天,回詹樾:“家中护卫言之有理,出门在外不便去旁人家中叨扰。”
初来乍到,眼前之人处处观察试探,又是展示财力,又是暗示人脉,真实意图是如他所言的求医还是另有所图尚且不知。
詹樾识趣地后退一步,“是我太心急了,未曾顾及姑娘奔波疲惫。宅子……我无意与姑娘相争,还请姑娘切勿怪罪。往后有何需求,派人去詹府说一声,我立刻叫人送来。”
还没付钱?
程林安刚要开口,就见老者从院中冲了出来,略过詹樾,直接跑到马车边上,举着契书,“姑娘,咱们可是说好的,您不能一走了之啊,小老儿一家还指着卖了宅子的钱过日子呢。”
“我只能按说好的价给,您老卖宅子,能得高价自然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