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薄寒之日,圣旨随着聘礼一同抬入了相府之中。
下聘的礼抬浩浩荡荡,动静便也惊动了整个京城。
一个孤女,被国公自幼养大,又摇身一变作了宰相的女儿,最后竟又嫁回了国公府中。而当今圣上非但未曾阻挠,反而圣旨赐婚,玉成姻缘,这是何等离奇又荣光的事情。
院子里的景海已经结了薄冰,飘着淡淡的寒气,屋内,甘棠上了茶点,又退了下去。
那日在国公府宿了一夜,第二日郗崇便提了亲。舒氏在前日收到消息之时虽心有伤感,但到底是想通,见到靖国公亲自登门,态度郑重,心反倒是落下了一截。
这名分,重视有了,二人知根知底,总比嫁往别家要好。
但未免再生波折,两府商议的成婚之日便定在一月之后,舒氏也忙里忙外的开始操持起嫁妆来。
这去了夫家,娘家总要一并送些得用的人过去,于是在一个清晨,甘棠便与另外几名精心挑选的侍女一同被送入了温寂的院子里。
“真没想到,你居然是咱们这些人里头第一个成婚的。”
沈玉娇坐在软凳上,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感慨。
她自己订婚也定了两年了,但两家约定好了等陆公子明年春闱之后再行大礼。她和阿谧才认识多久啊,认识的时候还没个影,如今却就要成亲了。
温寂轻笑,执起茶壶帮她倒了一杯茶水,“难道成婚了你就不认我这个朋友了吗?”
她回京城实在不久,大多数人都只是点头之交。自定亲之后,除了温棋语来过两回,沈玉娇竟是头一个来探望她的人。
沈玉娇将口中的点心吃完,在帕子上擦了擦手,忙道,“自然不会!”
“只是…”
那可是靖国公啊,世子他爹,想想就有些害怕。
这话她也没敢说出口,便转了话头,将今日特地带过来的两个紫檀木匣子推了过来。
“我自然是很喜欢你这个朋友啦,这不是特意来给你添妆的吗?”
一个匣子中是上好的一对玉镯子,是她带来的添妆礼。她又将另一个匣子打开,推到温寂面前,介绍道,“这叫忆梦香,是淩州那边产的,味道很特殊,清心养神最好了。”
她话说完,见温寂半晌没有反应,怔怔的看着那个香,有些…
神情古怪?
“阿谧?”
温寂从思绪里回过神,冲她展颜一笑,“好特别,多谢你费心了。”
沈玉娇弯了眼睛,“你喜欢就好,这香我也只得了两盒,是一位云游的大师亲手赠的,说是对常年耗神的人极有裨益。”
“可我平日里又不怎么喜欢读书,耗神的时候也不多,陆公子不能闻香,就想着你了。”
她看着温寂将那个盒子合上放到一旁,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忽然讶异地咦了一声,“阿谧,你什么时候打耳洞了?”
京城的姑娘们都有耳洞,一开始她发现阿谧没有,心里还可怜了她那么一下,虽然靖国公不缺她什么,但有没有家人的日子还是不一样的。
温寂闻言,指尖轻轻触了触自己的耳侧,眼中也浮上一点温柔的笑意,柔声道,“出嫁那日想带耳坠,便趁早穿了。”
那日夜里,他们并没有做什么更出格的事,只第二日清晨梳妆的时候她让郗崇帮她把耳孔穿好。
他手很稳,捏她耳垂捏了半响,最后也没说什么怕她受伤的话,只是低下眼睫,很利落的便穿好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沈玉娇还有事,便起身告辞。
温寂将她送到了府门,这才转身往自己院中走去。天冷,她穿着个薄袄,袖口的狐毛被风吹的一颤一颤的,经过垂花门时正与从另一侧廊下行来的温洛撞个正着。
温寂脚步一顿,没有说话。
温洛看着她,这次倒没有以前那般针锋相对,“沈小姐走了?”
“嗯。”
她半垂着头,显得有些清冷,少女平日并非很热情的人,现在想想,除了冒犯他时那般咄咄逼人,对其他不熟的人都如此时一般平静的态度。
温洛心中滋味难言。
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清楚。
就好像那日他没有去接她,便仿佛他们直接之间已经不值得有什么特殊的联系了。他们之间本就没有什么深厚的情谊,他当兄长也不够格,当一个多余好心的人,竟也未做到善始善终。
他视线落在她耳珠上插着银针上,沉默片刻,心里叹了口气。
“听说你在练琴,昨日送去的那把琴可还合适?”
温寂前些日子打发时间,练琴的时候断了弦,让人拿去修了,温洛听说了便送了一把过去。是他前世极珍惜的一把,音色松透古雅,是名家之作。送东西的小厮得了吩咐并未多言,站在二小姐房门外等了半天,也只得了丫鬟一句小姐收下了。看上去并未有太多领情。
温寂想了想,嗯了一声,道了声谢。
温洛心中也并未生出什么不满,他道,“那你回去吧,今日天冷,在外面待着也寒凉。”
两人擦肩而过是带起一阵微风,温洛往前走了几步,被人从后面牵住了袖子。
他转头,见少女站在天光下,拧着漂亮的眉,身姿端正着,像是随意,“我出嫁那日,缺了一个人背我出门,你帮我找一下。”
温洛一愣,又听她轻飘飘道,“不过大公子这么忙,找不到也没什么,我让哥哥从国公府过来也是一样的。”
她话音刚落,温洛眉头就皱了起来。
什么哥哥!她当相府是什么了,轮得着别人家的人自由进出吗?
温寂见他不答,转身便要离开。
“你等等!”
男人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急切,这一次却是温寂的袖子被牵住了。
掌心的狐毛细腻软滑,被握的黏在一起,温洛声音有些干,“我有时间。”
温寂背对着他,将勾起的唇角压了下去,又停了一会儿,才转回头,一本正经道,“那挑的人要模样端正,个子要高,学问要好,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接着道,
“要关心我,在那些姐姐妹妹中不说第一也要说第二,如果做不到那我宁愿不要。”
她还挑上了!
温洛看着她刚刚还冷淡的脸忽然变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挑剔表情,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心里暗暗吸了一口气,终是妥协,
“好。”
……
冬日天晴。
爆竹声从相府响过了长街,红纸碎屑纷纷扬扬,落了满地的灼灼碎锦。一片遮天蔽日的红中,温寂今生又一次踏入了国公府的大门。
新房早由提前来的侍女布置过,翠霖一早从箱笼中找出两盒香来,“采疏姐姐,这香不知怎的好像多了一盒,要点哪个?”
采疏正命着人将描金的龙凤烛放好位置,闻言只道,“许是装的时候库房多拿了,盒子最精致的那个便是。”
翠霖应了一声,将那紫檀木匣子打开,将里面的香取了出来。
大概前世嫁过一次,今生便不再那么紧张,拜过堂,挑过盖头,温寂抬起眼睫,看到郗崇深邃的眼睛。
男人看她的眼神一如前世,温寂喝合卺酒的时候环住他的臂弯,借着他身形的遮掩,小声道,“大人,你要早些回来。”
她眼眸如波,唇上沾了水色,少见她穿红色,却也惊心动魄,郗崇沉静黑眸中划过一丝温柔,在众人的恭维声中站起了身体。
于是,等温寂卸完妆,还在浴桶里泡着,便听到一声轻响,她身后的山水屏风上落下一道高大的影子。
水波轻荡,她转回头,见郗崇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