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采疏支开了窗扇,走入内室温声唤温寂起身。
那日中秋宫宴不知出了什么事,小姐哭肿了双眼从外归来,第二日,秋红却不知为何被国公调离了小姐身边。
小姐似乎也并没有反对,一句都没有多提。
再之后,采疏发现两位主子似乎没有了之前那般亲密,偶尔国公仍然会陪小姐用膳,沉默地对坐在桌案两侧,除此之外却不再有其他举动。
而小姐像是被抽了一魂一般,每日难以入眠,她欲去告诉国公却被她阻止。
好在今日相府有宴,小姐见着亲生父母,应该会宽慰一些。
“小姐今日穿这件胭脂色的吧。”
床上,温寂穿着寝衣靠在引枕上,脸上还有些恹恹。采疏展开一件胭脂色绣银蝶的襦裙,摊到她面前。
这应该还是小姐第一次去相府,总要给夫人和相爷一个好的印象。
温寂掀了眼睛,在那衣裙上看了一眼,忽而轻笑了一声。
“采疏姐姐知道秋红姐姐为何被调离了去吗?”
采疏手一顿,疑惑道,“不知。”
温寂语气轻飘飘,“因为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分明我们才是多年相处的情谊,她却想着背着我依附旁人,又怎么知,对着我都不忠,在别人那里又能得什么好呢?”
她话一出口,采疏神色顿时一紧,捧着衣裙的手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慌忙便要跪下。
“奴婢知错,我不该私心想着让小姐去亲近相爷,我这就去换一件来。”
温寂却温和了声音,“不必了,选都选了,放下吧。”
她从床上起身,赤足踩入软鞋中,“将我之前在路上做的那个香囊拿出来。”
那个靖国公幼时给小姐的布料做的香囊?
采疏回过神来,将那件襦裙放在架子上,忙应是去取了。
刚打理妥当,外头有人来通报说世子在府门处等她,温寂应了一声,又在铜镜中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
云鬓罗绮,倒的确合了时宜。
她抬手碰歪了鬓边的珠钗,转身向外走去。
自那日宫宴后,邀约她的帖子比起之前多了许多,郗崇一应都送到了她的院中,温寂却一概没有理会,直到今日才出了门。
秋日的阳光淡淡,路旁的树木已是一片浓郁的黄,遥遥见着郗崇从书房向外走去,晨光落在他宽阔的肩头,依是一如既往的遒劲英姿。
温寂忽的提了裙,向着男人方向跑去。
“大人。”
郗崇远远便见少女蝴蝶一般的冲他而来,头上的一只珍珠步摇轻晃,裙摆如红莲在她身后翻飞,到了他面前终于停留。
她这几日瘦了一点,眼下有些淡淡的青,显得她似乎成熟了些许,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倦意。
纤纤如柳,惹人怜惜。
她是一个不好捉摸的女孩,往往难以捉摸,要么是这个人灵魂随风,生来不受礼教约束,要么她当下所知在你之上。
她像是前者。
温寂站在他面前,伸手从袖中摸出那个让他们再一次退回原地的荷包来。
她将那个荷包捏在手上,轻轻晃了晃,抬眸看向郗崇,“大人,我听你的,今天去问问他好吗?”
她看上去认真,可如今他们之间的那些亲昵与试探被戳破之后,这样的问句分明便有了些挑衅的意味。
郗崇沉锐的目光落在她面上,沉默了片刻,他道,“你想让我怎么回答?”
温寂晃动的指尖停了下来。
他眼神并不是往日吃醋时暗含的怒火,带着占有和隐忍的波涛,平静好似渊流。
“你想让我生气吗?”
有些话说出口便会变得沉重,温寂仰着头看他,从他眼中看出她同样不曾欢喜的眼瞳。
他伸出手扶正她的发间被拨歪的珠钗,温寂偏过头,配合他的动作。听他淡声道,“是,我的确心中并不好受,但我不会阻止你。”
“并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一个输赢。”
他包容着,即使承认也像个赢家。感情有时就像棋局,理智是最大的筹码,不能一直捏在手上却也不能过早丢失。她在他面前就好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个心思不正的浮萍,伤了他的心却得他包容,于是她便落了下风。
温寂的手指慢慢收拢,将那只荷包握进了掌心里。
她低下头,将荷包收入袖中,又抬起眼睫,认真道,“崇崇不要难过,不管我对别人是什么样的感情,我都最喜欢你。”
他们之间除了爱情还有别的是吗?他是她今生最重要的人。
“哥哥在等我,我走了。”
她勾勾唇,转头离开,裙在秋风中贴合她的薄薄身躯,腰间的香囊在衣褶间轻晃,在男人眼中一扫而过。
郗崇高大的身影停在原地。
蓦的,记忆中将一个婴儿抱入怀中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他微微凝起了眼睛。
……
等温寂到了府外,采疏早已在马车内候着了,郗绍骑着马立在一旁,温寂与他打了招呼,踩着脚蹬上了马车。
在车上坐稳,她便将袖中的东西丢给了采疏。
“小姐,这…”
采疏接过那只青白的荷包,她隐隐知道小姐之前好像把这荷包送给了大公子,怎么又回到了小姐手里?
“收起来吧。”温寂挑着帘子看着车窗外的街道,声音有些发凉。
都送回来了,她才不会再送一次。
采疏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多言,说了声好,将荷包仔细收好。
到了相府时,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马,乌木车辕交错排列,仆役们穿梭其间,引着各府的宾客入内。
温寂下了车,跟随着郗绍将帖子递给门口候着的管事,便一同进了府内。
郗绍当兄长倒真是尽职尽责,温寂印象中前世他是没有参加这次宴会的,大概也是看着她来,怕她不够习惯。
前院中,桂花香从园中飘来,宾客三五成群地交谈着。
温洛站在廊下,他今日穿着一身青衣,身姿清隽挺拔,立在廊柱旁如一竿青竹。
见着两人上前,他上前迎了几步,打了招呼。
温寂唤了一声“大公子”,声音淡,随即便退到了郗绍身后,垂着眼睫,不想理他。
郗绍未曾想到她会如此,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以为她是第一次参加别人府上宴会还不够适应,向着温洛说了声歉。
温洛怔了一下,看着那个缩在好友身后的少女,片刻后才恢复平日的教养,温声道了声无事,又唤了侍从带他们入内。
两人一同在侍从的引路下离去。
少女一身胭脂色的衣裙,被男子玄色的衣摆遮挡着,一眼看上去其实并不像兄妹。
温洛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好友背影上,忽然想到他们并非同胞,与他和她的关系差不多。
但他们关系融洽。
所以,她为什么那些恶劣行径只对他一人?
……
穿过垂花门,引路的侍从将温寂和郗绍领至园中,便退下去备茶了。
正这时,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从菊花丛那边轻快地跑来,“阿谧!”
沈玉娇上前来和温寂打招呼,和郗绍互相颔首之后便将温寂拉到一旁,她们如今关系不错,姑娘们有些小话要聊,郗绍便独自去了别处。
“许久未曾见你了,上次还是在中秋呢,你怎么憔悴了?”
温寂有些讶然,摸了摸腮边,都这么明显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