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后悔上次和郗崇编了那个前世今生的故事,都说言出法随,狐狸大仙吸不到阳气了功力尽失。
“最近变了天,有些没胃口。”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温寂眉头一拧,也捂住了肚子,说要去整理衣服。
沈玉娇一副我懂的样子,朝她挤挤眼,“那你快去。”
温寂便转身,略微急促的向着一旁厢房走去。
走到一个墙角,她的脚步便平静了下来。轻站定,四下看了一眼,又无比自然地走入了另外一条道路。
丞相府虽没有国公府大,但也十分复杂,假山湖泊应有尽有,亭台楼阁错落其间。
温寂在那些熟悉的路径上走着,路过那棵高大的橘子树前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院子上。
白墙将院子包裹,院门是闭着的,只能看到一角青檐从墙头探出。旁边并无下人经过,秋风卷落枯叶,显得有些寂寥。
那是她前世住的院子,今生却是荒芜的。
温寂捏着裙摆,静立了一会,忽的觉得有些悲伤。
前世的时候她总觉得不够满足,今生一切都没有了又开始怀念。
母亲是爱她的,温棋语对她也还不错,还有温洛。
微风吹过她鬓边的步摇,她转过了身。
却不期然见着有人正站在不远处,不知何时走到了这个地方。
“郗小姐。”
温洛颔首,他姿态平和,仿佛之前她所有的冒犯都已被他云淡风轻地揭过,一扫而空。
温寂看见他就觉得气,想到前世的兄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怎么不小心走到了这个偏僻的位置,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她从他身边走过时带过一缕清风,温洛握紧了拳,忽的也转过了身。
“杳杳。”
清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久远的记忆,像一支羽箭,猝不及防地插入了她心脏所处的地方。
温寂一瞬间就像一只被射中的迷失的野鹿,只觉得浑身被冻住,僵在了原地。
温洛几步追上了前方的少女,绕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青色的衣摆落在她面前,温寂慢慢抬起头,温润如玉的面容映入她的眼帘,那双眼眸里竟然带着几分今生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一怔,忽的升起无措,张了张嘴,竟然发不出声音。
少女的眼神是那么复杂,好似一碰便要破碎,温洛心中划过一抹怜惜,他低下头,温和道,“杳杳是你曾经的名字吧,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找你的父母。”
仿若当头敲了一棒,温寂定睛,在他脸上看到了熟悉的陌生。
不是他。
她心又冷了下来。
“大公子在说什么奇怪的话。”
温洛看着她消瘦的肩头,抿抿唇,忽然语出惊人的开口,“你想不想离开靖国公。”
温寂微蹙了眉,抬起眼睫看他。
温洛道,“我知道你年幼,从小跟着他,可能都没有设想过离开他会怎么样,但我可以帮你。”
他俊逸的脸上分明是认真,温寂脑中滑过一丝荒谬,凝视着他的眼睛,慢慢站直了背脊。
一个奇怪的念头经过她的脑海,她配合着,轻声道,“我为什么要离开他,离开他能到哪里去呢?”
似乎她听进了他的话,温洛平静道,“你如果愿意,我可以给你改名,送你离京,你可以自己自由的生活。”
他命人调查过她的许多事,她并非热爱珠翠华服之人,平日性格也并非刁蛮。对他如此,总该有因。
一个孤女,被一个年岁大上许多的男人打上自己的印记,若她愿意,她不该再突兀的缠上他,可若她不愿,她亦无可奈何。
也许她只是戏弄他,但若她只是想借着他,逃离一个困住的牢笼。
也许她在求救呢。
她那日看他的眼神,感情是那么的浓烈。
清冷的天光下,男子的身姿挺立如高山之月,如玉如璋。温寂抬头,觉得这人那点好心肠还真是一如既往。
她歪了歪头,“大公子这是要带我离开?”
“跟着大人还是跟着你有什么区别?还是说丞相府的公子,也想要藏个人在外头风流?”
她牙尖嘴利,温洛心中一股怒气险些抑制不住,他深吸了一口气,“你不必这么想我,我送你离开,你可以去找一个真正喜欢的人相伴,而不是——”
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温寂上前一步,“你这么天真,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如果被抓住了,会如何的万劫不复?”
温洛退后一步,他的手掌抬起来,挡在两人之间,制止了她继续靠近,“我不会让他发现你,若事情败露,我一人承担。”
他说的轻易,可靖国公若生起怒来,他即使是丞相公子也难以承担。
但他却并非不信守诺言之人。
温寂淡声问他,“你为什么要为我考虑这么多?”
她身上的尖刺不知不觉淡了些许。温洛看着她精致的面容上眼下的青影,秋风带着寒意,吹起她身上的淡淡清香。那种自遇到她起便如影随形的,命定一般的熟悉感又一次将他包裹。
或许他对她区别于他人的厌恶,只是来自于他察觉到了危机的吸引。
他对她有些朦胧的好感,甚至分不清是不是只是被她反常行为勾起的情绪,但若要身正力行,除了正视自己的内心,也该知何为可为,而何为不可为。
他说,“我不能喜欢你。”
因为算不上真的上心,又着实有了波动,于是愧疚,便做不到视而不见。
他面上沉静,她的出现像一块石头砸如水中,水花扬起,又终究是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清平。
不算意外的答案。
温寂看着他熟悉的面容,因为认真而抿起的唇角,心中又觉得空虚。
再一次意识到其实没有谁是该生来就爱谁。
他是如玉的公子,品性端正并非浮于表面,即使产生了不可言的轻慢之心,可终究还是品行让他克制了一切。
可他也同时疏离,重情又薄情,永远不会因为一个外人突兀的改变他的心。
今生他们没有相处的情谊,他的身份,他该承担的责任,丞相,舒氏,温棋语,甚至郗绍,她对于他,比起这些都如沧海一粟。
即使她走了捷径。
“多谢大公子好意。”
她侧过头,看着那颗结满果实的橘子树,想到前世她和郗崇站在树下,她为他的过去心优,今生却也参与了他的过去。
“我不会离开他。”
人生如盈凸之月,圆满不可得,得到总会伴随失去,从她做了决定开始,他们便失去了曾经相伴的过往。
她弯下腰,向面前公子鞠了一躬,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遮住了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湿痕。
“之前是我玩闹心起,对不住你。”
“那个名字,你忘了吧。”
她站起身,腰上花纹样式特殊的香囊也随之落下。
她早该明白,世间柳絮皆因风而起,爱她的人不会一直在原地等她。
但所有该是她的东西也应该是她的。
温洛站在原地,看着一树橙红的橘树驻足良久。
直到一柱香之后,有仆役匆匆跑来,脚步慌乱,面上止不住的心焦,“大公子,不好了,夫人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