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安埠市入三月,一连几天阴雨,整个城市陷入倒春寒。
城中村颜色总是显得比市区暗几个色系。灰色的楼房层次不齐地挤作一团,墙皮被水洇的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电线在上空滴着水,砸在路两旁堆着的废弃家具上。
楼层封闭没有楼道,就一条开放式外廊,住户的家门紧紧挨在一起,一字排开。铁皮门、贴了小广告的木门挤在一条线上,门与门之间不过半步距离。
谢骋踩着长出苔藓的楼梯,一步一缓上楼。随着楼层升高,踹门声和骂人声越清楚。
五楼长廊里头,一户门口让几个彪形大汉围得水泄不通。
谢骋踱步走上前,离那堆人几步远站定,后背在外廊墙上一靠,垂颈点烟。
一秃头大汉抬脚踹门上,谢骋听着咚一声,瞄过去,那扇铁皮门上坑坑洼洼,深浅不一好几个窝。
“申长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借高利贷的时候你点头哈腰签字画押的!别让哥几个把你揪出来剁几根手指头拉倒!”大汉冲着门缝嚷,嚷完了抠着门边往外拽。
奈何这门质量过关,纹丝不动。
另一名黄毛上前,手像打鼓似的拍门,边拍边骂:“老子的人蹲到你回来了,你藏在里头能藏多少年?乖乖还龙哥的账,不然连你闺女一块收拾!”
秃头大汉突然想到什么,拉了下黄毛,“他闺女不是跟他媳妇儿一块跑了?”
“跑个屁。”黄毛冲墙吐了口大粘痰,“我听说就女的跑了,留个小癞子在家呢,申长顺这赌虫还他妈能娶妻生女,真是老天爷眼瞎!”
这种事儿在城中村不稀奇。上门要债,撬锁盗窃,打架斗殴,吸小气球,人们早已司空见惯。
自扫门前雪都顾不过来,几个路过的邻居头都没抬,从要债的那伙人后头挤过去。
黄毛“啧”一声扭头看,突然看见懒散倚在一边抽烟的谢骋。
黄毛自认来者不善,转过身来叉腰,下巴颏看人,“在这儿看热闹呢?”
谢骋弹了弹烟灰,漫不经心扫他们一眼。
“不是?你谁啊?”大汉上前要扯谢骋衣领,被黄毛伸手拦住。
黄毛个子矮,瘦得跟麻秆儿似的,站都站不直,吊儿郎当的。
谢骋虽说没浑身腱子肉,但也精壮,一看像练过。往人跟前一杵,黄毛得仰着头看他。
但黄毛气势倒不输,脖子梗着,“兄弟,我们要账跟你没关系,你要是聪明人,抓紧滚。”
谢骋把烟蒂一扔,脚尖捻熄的同时身子站直,铺下来的黑影给黄毛都笼罩住。
他笑了下,语气还算客气,“你们要你们的债,管我在这干什么?”
“我糙!”黄毛刚骂出声,大汉拳头已经挥过来了。
谢骋感觉面门一阵拳风,半个身子往后一躲,险险避开。
黄毛撸起袖子,“非得练练是不?”说着,怒冲冲往前凑,几个大汉左右护法,一副要跟谢骋拼了的架势。
这时,旁边一户邻居开门,探出来个女人脑袋。
黄毛抄起地上的一兜垃圾扔过去。
“看他吗什么看!”
“赶紧滚,信不信老子把你家砸了!”
女人反应极快,嗖一下把门关上,垃圾在门上炸开,掉落一地西瓜和瓜子皮。
战火稍微转移,黄毛一堆重拾火力正要开战,这时候,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掏出来,脸色一变,弓着腰往旁边走了两步,“喂,龙哥……”
那头说了几句,黄毛的表情从凶狠慢慢变成讪讪,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不时点两下头。
挂了电话,他脸上的横劲儿下去一半,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冲几个大汉一摆手:“走走走,先撤。”
秃头大汉愣住:“咋了?”
“龙哥说有急事,让都赶紧回去。”黄毛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又扭头瞥了谢骋一眼,手指伸出来在空中点点他,“别让我再碰上你。”
几个人下了这层,远远还能听见大汉问:“龙哥怎么说的?出啥事儿了?”
黄毛骂了一句:“让你走就走,哪那么多废话。”
声音渐弱,楼道里重归安静,隐约能听见哪户孩子哭。
谢骋踱到申长顺家门口,重心一落,整个人靠在墙上,掏出烟抽起来。
太阳完全落尽,月亮升到天空中央。
脚边烟蒂积成小山堆,谢骋捏着空烟盒,在手心里攥成一个团,举臂,对着相隔不足二十米楼间距的对面,用力猛扔。
烟盒团将将砸中对面外廊的墙,弹了一下坠落。
百无聊赖地干等最熬人。谢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他在这站了三个小时。
心里自嘲了下,脚尖划拉着把烟灰拨成个扇面,刚要迈步,耳朵一动。
屋子里,好像有动静。
很微弱,就在门旁,似乎有人踮着脚非常缓慢又小心地在靠近。
他调转身子,整个背贴紧墙,整个人敛在黑暗里盯着门缝。
一秒、两秒、三秒……
脚步停了,几分钟内,世界重归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