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咔嗒作响,过山车攀升至峰顶,短暂停滞。
窦鑫鑫害怕又兴奋,还没等冲刺就开始尖叫。
下一秒,列车俯冲而下,叫喊被呼啸的大风送向远方。
沿路的树林飞速向后滑移,远景的建筑不断缩小又放大。
轨道盘旋起伏,天地不断翻转。
列车中段,有女孩嚎啕大哭的声音。
五分崩溃,五分不甘。
那种痛,像决了堤的洪水,无人能够徒手阻断。
原本尖叫的窦鑫鑫听得心里拧劲儿似的涩,不一会也流出眼泪了。
人们闻声在想,过山车还真是恐怖啊,多大的人,都能吓成这样。
殊不知,她在想什么,又为何哭得如此碎裂。
好多年前,有个男人说,如果在过山车上感到害怕,那就试着看他。
当时,她只要畏生恐惧,就睁眼望过去。
眼前的人,微微抿唇,一双眼睛,如墨一样的漆黑色泽,定定的看着她。
身后是一片倒转的世界。
混沌的,扭曲的。而他就像这无可救药世界里的光源,在天旋地转中朝她伸手,拖出万丈深渊。
可她看不到他了。
看不到了啊。
*
从游乐场出来的时候,窦鑫鑫实在不放心,说要不陪着住一晚吧。
没等申梨说行还是不行,手机铃声响了。
和上午一样,申梨看都没看就接起来,只是又叫她失望了,是任熙誊。
“我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开,想着你该是出去了。”任熙誊说。
申梨“嗯”道:“有什么事吗?”
“买了乔迁礼物,上次搬家没来得及给你。”
“好,那你等我一会儿吧。”
挂断电话,窦鑫鑫问是谁。
“同事。”
“男的女的?”
“男的,来送东西。”
窦鑫鑫意味深长地“哦——”。
白不来,黑着来,可见图谋不轨。
窦鑫鑫说送她回去,顺带着想看看这位献殷勤的男士到底什么样。
*
申梨租的公寓楼龄较新,三梯十二户。
她那户正好是离电梯最近的。
因为住的普遍都是年轻人,每家每户门口都放了好多小玩意。
有鞋架,有废弃猫爬架,还有散养的多肉。
唯独申梨的门口干干净净。
任熙誊百无聊赖地靠在墙上,声控灯灭掉,他便打个响指出声唤醒。
后来等得久了,也就不徒劳了,任由它黑着。
偶尔某户传来大笑声,或者桌子挪动声,灯会远远地亮起,暗淡地打在他身侧。
窦鑫鑫出电梯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穿着驼色polo衫,白色西裤的男人颀长站定,正出神地垂头看着地面。
他单手捏着礼盒,正正方方。
闻声,也望了过来,看清来人,顺势站直。
窦鑫鑫默默地哼笑了一声。
谢骋那大倔驴,以后有你哭的。
任熙誊冲申梨微笑,又看向她旁边的女人。
“啊,我是她朋友。”窦鑫鑫自报家门,“我就负责给人安全送到家,你们聊。”
说着要走,被申梨拉了一下。
“你去哪里住?”申梨问。
“不用操心我,先处理好自己的事儿。”窦鑫鑫歪头冲她身后的男人扬下巴。
申梨送窦鑫鑫进电梯,直到下行到一楼,才折返回来开门。
进屋后,她没有刻意开最亮的灯,是为了不被看到红肿的双眼,可仍然被任熙誊发现了。
“你哭了?”任熙誊俯身去看。
申梨偏头躲避,“没事。”
“为什么哭?出什么事了?”
申梨不想回答,看向他手里的盒子,任熙誊反应过来,赶紧端出去,“给你买的礼物。”
“是什么?”
“唱片机,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谢谢。”申梨接过来,没有拆,直接放在玄关的柜子上,随着动作转回,她问道,“你喜欢我?”
任熙誊一顿。
女孩抬眼,两颗眼仁乌黑,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你喜欢我,是吗?”
风吹窗帘,鼓气又落下,噗噗作响。
申梨的语气柔软得非比寻常,却听不出任何感情。
和晚风一样,体感温热,细细品来,还是凉的。
“是,我喜欢你。”任熙誊坦白,“很多年。”
“从什么时候?”
“第一次见你。”
申梨脸上掠过细微惊愕的表情。
“第一次在食堂,我和室友过去拼桌,那时候就注意到你了。饭卡也是故意丢的,我在赌,赌你们会不会发现,会不会帮忙寻人,而那个人,又会不会是你。”
任熙誊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发自肺腑。
“我想我是幸运的,你加入了社团,顺势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我们每周都能见面,有正当理由说话、聊天,甚至名正言顺地帮你做点事。”
申梨的眼睫眨眨。
仍是讶然。
她当初只当任熙誊是温和的人,对谁都很体贴。后来发觉到确实对自己格外照顾,可直到片场那次保护,同事有意无意的提点,再到后来他受着伤也要帮忙搬家,又以各种理由出现,亦如今天。
但,她没想到如此早,早到预谋已久,从一开始。
“我有男朋友。”申梨说。
“我知道,所以我从来没有越界,不是吗?”
任熙誊向前半步,表情里,第一次出现焦急。
“我一直在等,只要你说自己还有男朋友,我就不会有动作。哪怕所有人都怀疑这个人存不存在,连我也怀疑过。可你不松口,我就一直等。”
申梨觉得耳根好热,很不自在,撇开目光。
他再向前,她赶紧后退。
一步换三步,是完全的抗拒。
任熙誊就不再动了。
他哑然失笑。
晚风顺着申梨身后的窗吹进来,一口凉意直灌胸腔。
好像今夜的种种,都被这场风吹出了某种预兆。
他试探又似根本就知道结果地问道:“所以,现在,你还有男朋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