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初先是点头,然后再摇头,最后叹了一口气。
苏良耐着性子开导:“多大点事。陛下的性子你最清楚了,他愿意跟你拌口角,还能放任你在宫外过一夜,已经是对你很信任才敢这么做了。”
裴初又点头。
苏良觉得跟他讲不明白,夜风寒冷,先扶人去休息为上。他扛着重得好像秤砣的裴初往一间空客房里走,推开门的一瞬间,撞见了一个黑黢黢的影子,瞪着两双明亮的眼睛。
“......”苏良以为自己喝多了眼花,“你是谁啊?”
下一秒,他反应过来,放声大喊:“贼啊——”
那个黑影穿着夜行衣,动作明显一滞,这才想起来掏出腰牌、自报家门:“我是皇城司的人,来接裴提领。”
苏良彻底醒了,连连点头,想把扛在肩上的秤砣交出去。可是这时候,他背后遥遥集结来了一群家丁,各个擎着火把,成群结队、趾高气昂地拥了上来,气势雄浑地喊:“哪里有贼?哪里跑!”
苏良:“......”
皇城司密探:“......”
半睡半醒的裴初:“谁大半夜的敲锣。”
苏良:“你闭嘴!等你醒了把你扔护城河里喂鱼!”
皇城司密探应该是有任务在身不能暴露,苏府家丁一出现,他就闪身消失了。管家举着火把,一脸忐忑地走来:“公子,哪里有贼?”
“是我眼花看错了。”苏良无奈大手一挥,“煮一锅醒酒汤!”
*
“......他在与苏良喝酒。”赵虔喃喃道,“有个人陪着挺好的。”
他就着烛光翻阅劄子,眼底尽显疲惫。
“明日他就该走了,不论怎样,朕不该在此时与他置气。”
翌日一早,就是裴初要在京师逗留的最后一个整日,赵虔早早结束了常朝,命人去接裴初过来。
“禀陛下,裴大人已经在右掖门外等候了。”
裴初已经彻底醒了酒,换了一身轻薄的褐色常服,十分低调地等在宫门外。日头渐高,他来回踱步,看见不远处自左掖门走出来的两府大臣,默默地看着他们走远,这才从另一侧进入宫廷。
他正走着,忽见御道尽头,几颗槐树荫下,走过来一大一小两个人影,高大的那人身著红袍,手里前者一只半人高的纸鸢,在这宽敞威严的宫殿御道间突兀地走。
风筝后面露出来半颗脑袋,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孩童。裴初远远地望见他们,身形一僵。
却是薛文进先认出了他,迈着大步朝裴初走过来,手里的风筝在身后打着旋儿乱翻。
裴初最近立即想起来,这人最近加了咨善堂直讲,做了皇子的老师。
“裴元同?”薛文进蹙着眉,“你也是来拜见陛下的么?我与岷王殿下刚刚去过,陛下抱恙,不见客。”
他身后的岷王赵翎跟上来,毫不胆怯,打量着这个布衣闯进皇宫的怪人。薛文进牵过他道:“这是环庆路查访、西北三路提领军务裴初。”
裴初皱眉:“陛下病了,什么时候的事?”
薛文进道:“早上看着还好,应该不是大病,御医说是操劳过度导致了心上郁结,稍加修养,应无大碍。”
裴初匆忙谢过:“多谢修远兄,我先走一步了。”
他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起来往内廷赶去。
薛文进手里牵着岷王,还没介绍,一愣道:“......你还没见过岷王殿下!”
赵翎扯住了薛文进的袖子,,以一种不太贴合年龄的严肃语气说:“老师,他就是皇叔父的相好吗?”
这孩子嗓门挺大,口无遮拦。裴初已经走出去好远,还差点绊了个跟头。薛文进的嘴角扯了脆,不知是在笑还是无语。
因这一番遭遇,裴初平复了一早的心情又被搅乱,在不热的天气里,额前蒙了一层薄汗。
御前侍卫们各个挺拔站着,没一个分神看他。裴初径自推门,这屋里竟然是清冷的。
一阵幽风刮来,将他身后的门吹得合上。
白日雕花窗中筛下碎影,如水光波澜粼粼,在壁上流淌。
四周安静,静影流华。周遭没有一个人影,没有走动的侍从,没有交谈的声息,更不见赵虔的身影。不是说他生病了么,怎么没人服侍?裴初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陛下?”
这时候,一只手从他身侧的阴影中伸出来,白玉一样冰凉,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