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乔是被一声惊雷给闹醒的。
彼时她正躺在崭新的床单上盖着被罩——她连李恃玉抱过来的干净被子都难以接受,扬言这玩意儿江常青都受不了,表示明天要拉着他去这个小破地方最大的商场去买两床新的。窗外的云在人酣睡时又聚集起来,老旧窗帘难以抵挡突如其来的强光,在梦里登基的尹乔还以为是骄阳当空预示着她的统治以后将如日中天,半梦半醒听见雷声的同时笑醒了。
她一头雾水地听见窗外骤降的雨,还以为自己没醒,听见的是礼部尚书给她准备的鼓点,抬手摸到手机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生活在现代。抬腕看了眼时间,早晨七点多,翻身准备接着睡的时候听见隔壁“咚”的一声闷响,窗外又闪了一下。尹乔瘫在床上纠结了一下,最后决定爬起来去隔壁看看李恃玉摔没摔死。
所以看见倒在地上的画架时她揉着后脑勺的头发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
“大哥,你是一宿没睡还是清早就起啊?”尹乔被这么一折腾实在是睡不着了,翻出来自己的洗漱用品,电动牙刷在嘴里塞着就闯进李恃玉本来当作画室的房间,看着他把画架扶起来之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接着画。
李恃玉把手里的调色板放下,拇指上沾了颜料,风干之后结成一层膜贴在皮肤上,让人看着难受。他低着头撕那一层颜料,很难清除干净,通常洗个手就放任不管,几天之后就消失殆尽。“睡了会儿,半夜起来的,凌晨两三点吧?我没看表。”
尹乔边摇头边含糊不清地感叹:“大艺术家真是灵感来了就爬起来画啊,这次是什么?青春忧郁少女?”
“边儿去,”撕了很久都撕不干净,李恃玉起身去跟她抢整个家里唯一的洗手台,“我画过那玩意儿吗?”
“有啊,”尹乔把他挤到一边去,接了一杯水漱口,“初中时候你画的那个四格漫画,我还挺喜欢的,你当时让我看了一遍就收走了,还能找到吗?”
“那多久以前了?”李恃玉光冲了一下水,没什么用,开始搓,“等我回去了给你找。”
尹乔洗了把脸出去找周冽尧给她塞的护肤品,李恃玉终于拥有了水龙头独享权,冲洗着黄蓝混合的颜料,流进下水口时融合成绿色,他想起来内蒙的草原。能洗掉的都洗了,沾着的星星点点融合成夜空,李恃玉正要问尹乔吃不吃早餐,拐出来就看见她对着厨房的油锅沉默。
“干什么呢?”李恃玉走过去看见锅里的东西时眼前一黑,物理意义上的,“你把冰箱里的那个蛋打了?”
尹乔十分冷静地关火,回复道:“但它是个坏蛋。”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李恃玉剩下的那个蛋没跟它的兄弟走向同样的命运,没有想象中的雏鸡形状,只是一颗腐坏发黑的普通鸡蛋,不用凑近就能闻到一股僵硬的恶臭。尹乔端起锅把乱七八糟的一锅东西倒进下水道,拿着钢丝球刷了两下锅之后沉默,诚恳道:“要不把这个锅扔了我等会儿给你买个新的吧……”
没说话就算作是默许,尹乔把炒菜锅扔到家门口的时候李恃玉把冰箱的电源插上,在外流浪多日的饮料终于得到了自己的归宿,从常温走到冷藏总共花了三天。瞎勤快的大小姐看了眼窗外的雨势,问:“最近的早餐店在哪里?”
“不好找,你别去了,”李恃玉穿好外套拿上便利店里廉价的透明雨伞,“我去吧,到了给你拍菜单。”
尹乔点头,站在窗边目送他走到巷子尽头,一个闪身没了踪影。
李恃玉其实也没吃过几次早餐,一是因为他作息不规律,困了就睡醒了就画,昼夜颠倒都是小事,有段时间他睡两三个小时醒五六个小时的,一天能睡三场觉;二是因为他来了这地方之后尤其热衷于泡面,立志于把便利店里的方便面全吃一个遍,现在已经吃了一大半了,感觉红烧牛肉跟老坛酸菜并列第一。
这个时间点不算是太晚,但坏就坏在出租屋是学校附近,将近八点是大多数高中生的上课时间,这也预示着周边的早餐店都要关门。李恃玉抢在店主把卷帘门放下前买走了最后的两杯豆浆和两屉小笼包,拍照跟尹乔知会一声,悠哉游哉地往回走。
又是那个巷子口,又传出来几个人的声音。
李恃玉叼着包子无语地往里面看了一眼,阴天的光线不是很好,但还是能看清里面熟悉的几个身影:猴子三人组和小绵羊。小羊羔又被堵在墙边了,地上扔着的那把伞像是他的,另外三个人倒是头顶三把,雨水顺着伞骨滑下,落在他头顶。
“我没有钱了……”小羊的头发被淋湿,贴在脸上,有雨水掉进眼里,揉不干净。他在朦胧的雨幕中看见巷子口模糊的身影,李恃玉这么高的人在这里不常见,他几乎可以肯定就是那天的好心人,莫名感觉有人撑腰,抓住时机在三人的包围中闯出一条路,奔向那个模糊的白色身影。
李恃玉本来是想看热闹的,谁知道这孩子直接朝他冲过来,跑到跟前的时候还被地上突兀的石子绊了一下,浑身湿漉漉地一头扎进他怀里。他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一个转腕把人护在身后,手里不大的伞往后偏了偏,雨点瞬间吻上他的前胸,潮湿的衣服贴在皮肉上,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让他皱了下眉。
寸头今天戴了个鸭舌帽,刚才撞的那一下让他肩膀湿了一块,扭头刚要张嘴骂就看见李恃玉一大块人堵在那儿,吼道:“他妈的怎么又是你?”
李恃玉冷笑了一下,刘海湿了一点,也颇为无语:“我他妈的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