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时候的事情了,那年他刚考上艺术学院,梁栖听闻这个消息直接光速下班冲到李云磊家楼底下,接上李恃玉就开车去日料店大吃一顿。出门的时候下雨,两个人站在房檐下,梁栖就从兜里摸出烟盒,递给他一支:“来试试?听说学艺术的都抽。”
李恃玉接过去,凑在打火机跃动的明黄色火苗上点燃了平生第一支烟,他还记得第一口的味道,一直没变过,烟雾缭绕中的脸不一样了。姚芝婕站得有些远,皱着眉看他:“你可以把烟灭掉吗?”
烟灰随着抖动的手腕落下,李恃玉伸手就够到垃圾桶上的灭烟处,摁下的时候觉得有点想回家,不管是出租屋还是工作室都行,反正不要在这里。姚芝婕走过来几步,烟草的味道并不大,细支的爆珠更多是薄荷味儿,但两个人之间还是隔了比正常社交更遥远的距离。
“你可以戒烟吗?”烟雾散去,李恃玉看清那张脸,精致的妆容配上裙子简直是中世纪画家笔下的贵族女人。
没由来的要求,大小姐脾气貌似比尹乔还厉害,大概就是把他当成了江常青签单子专门给她找来的陪玩,但李恃玉还是赔笑,做出一个花瓶应有的样子:“我尽量。”
姚芝婕点头,又走近了一点,这次超过了正常社交距离。李恃玉控制住自己想后退的脚,低头冲着她礼貌微笑,还要装一装矜持:“刘小姐。”
湖边响起水声,姚芝婕扭头去看,她爸钓上来一条约莫一斤重的鱼,周围一圈人喝彩,她把头转回来的时候就跟李恃玉对视,对方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就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她笑。姚芝婕明显意识到了这一点,对上眼之后就目光躲闪地看向一边,听见李恃玉笑出声就转头又盯着对方,说话时候的结巴暴露她的紧张:“我,我姓姚。”
“嗯?”李恃玉装傻子颇有一套自己的理论,“很意外呢。”
“姚芝婕,我的名字。”
“嗯,”李恃玉点头,“我的名字你应该知道吧?”
“自己的名字就这么难以启齿吗?”姚芝婕笑了,去拉他的胳膊,“跟我去那边吧。”
李恃玉能理解她大概是想说句俏皮话,但这个语气实在是有些冒犯,再加上这个拉着胳膊就走的动作,他可以肯定这位是拿他当个物件能到处搬的那种。江常青扭头看着俩人从自己旁边走过去,对着李恃玉伸脖子做了个疑惑的表情,对方朝他扬扬下巴表示一切尽在掌握。
“我说,那个画画的是你带来的吧?”刘总跟他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江常青转头,对方没看他,只是接着说,“你还挺有本事的。”
江常青也擅长装傻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后笑道:“刘老谬赞。”
刘总冷笑一声真把他当傻子,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跟他讲大道理:“年轻人还是太心急了,有病得下对药才能治好,不然就是白费功夫啊——”
江常青想翻白眼,心道我要是按着你说的对症下药那我简直是脑子有包该去医院看看了。他没办法,他现在是乙方,陪着尬笑是家常便饭:“哈哈哈,后生愚钝,还望刘老直言,只要我能办到,一定满足。”
刘总斜睨他一眼,笑了一声,垂眼去看俩人中间的茶桌。江常青立马会意,给人倒水端茶,外人来看那叫一个贴心厚道无微不至,实际上旁边员工看出来自己江总咬着后槽牙,并且这茶叶还没公司茶水间的规整。
玻璃房里坐着形似约会的两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姚芝婕单手拖着腮帮笑,面前的冰拿铁还剩下半杯:“江常青是你朋友?”
“嗯,”李恃玉面前的冰美式喝了一口就没再动,这咖啡豆太难喝了,还不如回家喝速溶,“从小就认识的。”
“那他对你可不太厚道。”姚芝婕感觉现在是到了自己的地界,明显放得开了,就直勾勾地盯着李恃玉那张脸看。
李恃玉腹诽这何止是不太厚道,简直是贱得没边儿了,端着咖啡杯假装喝,实际上连嘴唇都没沾上:“我们关系挺好的,他经常资助我。”
比如说闭关的时候让家里的酒店一天三顿往工作室送饭?
这话一出姚芝婕彻底认定他是个没钱的穷鬼画家,并且断然花点小钱就能搞到手,手机一掏就亮出来微信码:“加个联系方式吧。”
李恃玉礼貌微笑着点进工作号跟她加上,看着对方给他转账一千元,抬头的时候听见应该划分为调戏的语气:“这些够你陪我玩一天的吗?”
神经。
不能骂不能骂不能骂。念过三遍之后的李恃玉平静了一些,把转账对话框截图下来发给江常青,附上一句:她要包我一天。
江常青这边刚跟人打完太极,低头看见这话眼前一黑,深觉这父女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神经病,开始思考这单子到底还有没有签的必要。他还没得出结论,那边的刘总就放下鱼竿要起身,江常青伸手去扶,对方压着他胳膊借力站起来,走得那叫一个步步生风,他只能丢下自己的竿子在后面追。
这边李恃玉无言以对只好礼貌微笑,姚芝婕当他是嫌少又打了两千过去,直截了当道:“我不包夜的。”
他妈的。
李恃玉简直想骂人,决定这次要敲江常青一笔当作精神损失费,微笑在脸上逐渐僵硬,手机一震,又是两千。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有学长毕业之后去当男模了。
这时候走进来的保镖简直是救星——虽然李恃玉也不理解为什么来这种人造山庄要带保镖——高大的黑衣男人站在桌边说:“刘总那边说该用餐了。”
李恃玉当即起身往他旁边一站,一副咱们赶紧去吃饭吧我要不行了的饿死鬼样,但这边谁也没动,不管是姚芝婕还是黑衣保镖都没挪动一步。姚小姐捏着自己的手包缓缓起身走到李恃玉面前,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这次的目光躲闪不是装的了。“你再考虑一下吧。”
姚芝婕说完转身离开,保镖跟在她身后,两人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李恃玉才把憋着的那口气松下来,又被刚开始陪着刘总钓鱼的那位兄台吓了一跳:“她对你做什么了?”
“呵,呵呵,”李恃玉抖了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没事的,没事的,我还能坚持。”
江常青,你这一单要是签不成,我真的要抽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