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種——你知道對方在害怕,你知道他在躲,你知道他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是他真正想說的——但你還是選擇不拆穿、不逼迫、只是安安靜靜地陪他坐在這裡——的溫柔。
「嗯。」她說,語氣很輕,「他很有品味。」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吃麵。
陳寧也低下頭,繼續吃麵。
泡麵已經不燙了。但他覺得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是暖的。不是泡麵的暖,是那種——你在一間不大的客廳裡,跟一個人坐在地毯上,外面在下雨,裡面有燈,空氣裡有食物的味道——的暖。
煙火氣。
他在帳號裡跟她描述過這個詞。他說:「煙火氣是人間最奢侈的東西。不是因為它貴,是因為它需要兩個人。一個人吃泡麵是生存,兩個人吃泡麵是生活。」
她當時回了一句:「那你什麼時候請我吃泡麵?」
他說:「等我們見面的時候。」
那是第三年的時候說的。
他沒有想到,這碗泡麵會在這樣的夜晚、這樣的地方、以這樣的方式——兌現。
不是以帳號的身分。是以陳寧的身分。
儘管她可能已經知道這兩個身分是同一個人了。
儘管他還在裝。
但此刻——坐在她的地毯上,喝著她煮的泡麵,聽著外面的雨——他忽然覺得,裝不裝的,好像沒有那麼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在這裡。
重要的是她也在這裡。
陳寧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把馬克杯放回茶几上。
「謝謝。」他說。
「不客氣。」葉佩佩也放下了杯子,「謝謝你來幫我修電腦。」
「下次記得備份。」
「好。」
陳寧站起來,開始收拾工具包。葉佩佩也站起來,把兩個馬克杯拿到廚房去洗。
水龍頭的聲音在小廚房裡嘩嘩地響。
陳寧背著工具包站在客廳裡,看了一眼那本茶几上的詩集。封面泛黃,書頁微微翹起,被翻過很多次的痕跡。
他忽然很想把它拿起來,翻到某一頁——他在帳號裡推薦她看的那一頁——然後指著那首詩對她說:「這是我推薦你看的。」
但他沒有。
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後把目光移開了。
葉佩佩從廚房走出來,手上還有水漬,在褲子上擦了擦。
「我送你到門口。」
「不用——」
「我送你到門口。」
又是那種不是商量的語氣。
陳寧走到門口,穿好鞋子,拉開門。
外面的雨已經小了很多,只剩下毛毛的細雨,在路燈的光裡像一層薄薄的紗。
「路上小心。」葉佩佩靠在門框上,手裡還握著那個剛才洗過的馬克杯。
「嗯。晚安。」
「晚安。」
陳寧走出門,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葉佩佩還靠在門框上。暖色的燈光從她身後漫出來,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塊長長的光。她穿著那件寬大的灰色衛衣,光著腳踩在門檻上,手裡握著馬克杯,頭髮已經散開了——大概剛才在廚房的時候順手把髮圈摘了。
她看起來不像一個律師。
像一個——他一直認識的、但從來沒有在現實中見過的——人。
「陳寧。」她叫了他一聲。
「嗯?」
她看著他,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
「那碗泡麵,」她說,「比一個人吃的好吃。」
陳寧站在走廊裡,毛毛雨落在他的肩膀上,涼涼的。
他不知道她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或者他知道。但他選擇假裝不知道。
「嗯。」他說,「下次我煮給妳吃。」
說完他轉身走了。
走了大概十步,他聽到身後的門輕輕關上了。
他站在電梯門口,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凌晨一點十一分。
他的衣服還是濕的,頭髮亂七八糟,褲腳有泥。他的樣子大概比便利商店裡最邋遢的客人都狼狽。
但他覺得自己此刻的狀態——比過去一個月的任何時候——都要好。
因為他剛才坐在她的地毯上跟她喝了泡麵。因為她說「比一個人吃的好吃」。因為他說了「下次我煮給妳吃」——而這句話,不是法律諮詢的範疇,不是高中同學的寒暄,不是任何一種他在過去一個月裡精心維護的距離感。
這句話是——他想再來。
不為了圓謊,不為了諮詢,不為了任何藉口。
只是想再來。
想坐在她的地毯上,聽外面的雨,看暖色的燈光照在她散開的頭髮上。
電梯來了。門開了。陳寧走進去,按了一樓。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看到金屬門板上映出了自己的倒影——狼狽的、濕淋淋的、嘴角帶著一個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弧度的倒影。
他笑了。
在空無一人的電梯裡,對著門板上那個濕漉漉的自己,笑了。